父亲的母语课,当国语不再只是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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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铺开一卷毛边纸,用镇尺压平边角,墨在砚台里化开,像夜色在清水中缓缓晕染。“今天写‘国’字。”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特别的重量,他握着我的手,笔尖触纸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颤——那不是来自手臂的力量传递,而像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通过父亲的掌心,流进我的指尖。

“繁体字的‘国’,里面是个‘或’。”父亲的呼吸拂过我的耳际,“‘或’者,疆域也,外面这个‘口’,是城墙,是边界。”他引导我的手运笔,横平,竖直,转折处要有骨力。“你看,一个‘国’字,就是一片被守护的土地。”那时我还不懂,父亲教的从来不只是写字,他在教我看见每个汉字里沉睡的疆域、山脉与河流。

我们的国语课没有固定课本,春天,他带我去河边,指着破冰的河水说:“这叫‘解冻’,但古人也叫‘泮冰’。《诗经》里写‘迨冰未泮’,是说趁着冰还没完全化开。”夏天雷雨过后,他让我深呼吸:“闻到了吗?这是‘土膏’的气息,泥土醒了。”他教我辨认星辰:“那颗很亮的,是‘启明’,天亮前它最后熄灭,所以又叫‘长庚’。”在父亲那里,国语是活的,它呼吸着,生长着,与四季轮转、万物作息血脉相连。

最难忘的是每个周末傍晚的读诗时间,父亲不要求我背诵,只说:“听听他们的声音。”他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声音会变得格外疏松,仿佛真的看见远山;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时,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风沙的重量,有一次他读杜甫的“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读完良久不语,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眼里有细碎的光在闪动,那年爷爷刚去世,父亲在老家守孝三个月,回来时鬓角忽然多了白发,那时我才懵懂地明白,父亲让我听的“声音”,不只是平仄格律,那是一代代中国人用母语封存的生命记忆——关于离别,关于思念,关于无法割断的根脉。

父亲很少说教,但他的国语课有铁律,一是读音必须准确,他尤其不能容忍用方言混读古诗:“唐诗的平仄是音乐,读错了音,就毁了整首诗的韵律。”二是反对滥用网络流行语。“语言像河流,可以接纳新支流,但不能被污水污染。”他曾因为我随口说“YYDS”而罕见地动了怒:“永远有更好的方式表达赞美,我们的语言丰富到奢侈,别让它贫乏。”

这些曾经让我不解的坚持,在异国他乡的夜晚忽然变得清晰,在波士顿的公寓里,我试图向美国同学解释“乡愁”,我说“homesick”,他们点头,但我知道那不对,打开父亲多年前手抄的唐诗集,读到“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忽然间,那个在灯下教我“国”字怎么写的身影,那条他说有“土膏”气息的雨后小路,那些他用醇厚嗓音读出的诗句,排山倒海般涌来,那一刻我痛哭失声——不是悲伤,而是突然理解了父亲给我的究竟是什么,他给我的不是一门叫“国语”的学科,而是一套完整的感知系统,一种只有用这种语言思考才能抵达的情感深度,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精神故乡。

父亲老了,他不再能教我认新的字,有时还会把常用的词说错,但当我坐在他身边,给他读一首他曾经教过我的诗时,他的眼睛依然会亮起来,嘴唇无声地跟着蠕动,仿佛在默诵一首早已刻进血脉的祈祷文。

我知道,在这个普通话被简化、古诗词成为考试工具、网络用语不断冲刷语言堤坝的时代,父亲像一个孤独的守堤人,但他用三十年,默默把最珍贵的堤坝——那道用方块字垒成的、守护着一个民族精神流域的堤坝,修筑在了我的生命里,他或许没留下万贯家财,但他给了我最辽阔的疆域:三千年时光沉淀下的汉语世界,随时向我敞开,那里有“蒹葭苍苍”,有“月涌大江”,有一个民族所有的夜晚与黎明。

这,就是我的父亲,一个用最沉默的方式,教我听见母语心跳的人,而他给的这堂课,至今,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