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的水声,是夜晚厨房里最轻柔的伴奏,女儿站在洗碗池前,白色的泡沫簇拥着青花瓷碗的边缘,她微微弓着背,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父亲就坐在她身后几步远的旧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新华字典》,厨房暖黄的灯光,将这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温柔地拓印在时光的底片上,父亲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带着顽固乡音、却努力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开始念:“今——天——我——们——学——‘绵延’。”
这个场景,几乎是我家每晚的固定剧目,母亲去世得早,家里就剩下我和父亲,我上初中后,课业里的“普通话”要求,成了父亲心头一件郑重无比的大事,他说:“囡囡以后要走出去的,话要说清楚,字要读准确。”这位在车间与机器轰鸣声里度过大半辈子、方言根深蒂固的老钳工,为自己揽下了一桩新活计——做我的“国语陪练”,陪练的课堂,常常就在我洗碗的时候,他说,手上有活,耳朵闲着,正好学习。
父亲的“教学”是笨拙而固执的,他依赖那本比我年纪还大的字典,像依赖一份不会出错的图纸,他会为一个字的读音,反复比对注释后的拼音,嘴唇无声地翕动,眉心蹙成“川”字,然后才郑重地念出来,他的发音并不标准,前鼻音后鼻音时常打架,“热”和“乐”总也分不清,我有时听着,会忍不住“噗嗤”笑出来,转过头,看见灯光下他花白的鬓角,和镜片后那无比认真的眼神,笑意便瞬间化作鼻尖一丝微酸。
水流温润,碗碟清脆,父亲的声音,混着哗哗的水声,流淌在小小的厨房里,他不只教字音,更爱拆解字义。“你看这个‘绵延’,丝字旁,像蚕丝一样,细长不断,咱家后面那座山,一道连一道,那就是‘绵延’。”他说到“家园”,会停下筷子,指着我们这间老房子:“有房,有人,心里装着这个地方,园’,字啊,里边住着老祖宗的道理。”这些时刻,洗碗不再是家务,而像一场安静的洗礼,油污被水流冲去,而一些更清澈、更厚重的东西,正随着父亲一字一顿的国语,渗进我的心里。
我曾一度不解,甚至有些不耐烦,我觉得学校老师教得更系统,普通话测试也有辅导材料,父亲这磕磕绊绊的“加练”,似乎多此一举,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我在书房整理旧物,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厚厚的、微微泛黄的纸,那是父亲几十年前的笔记,有厂里机床的操作规程,他工工整整抄录的,关键处还用红笔标出;有母亲怀孕时,他记下的饮食注意事项,字迹小心翼翼;最多的是我出生后,他记录的育儿点滴:“三月五日,囡囡会笑,声音像铃铛。”“七月十二日,叫第一声‘爸爸’,音不准,但心化。”笔迹从早期的稚嫩生涩,到后来的稳重流畅,最后一页,是近期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普通话易错字词的注音和辨析,有些地方用橡皮擦了又写,纸面都起了毛边。
我拿着那沓纸,怔在原地,忽然就全明白了,对于父亲来说,学说国语,从来不仅仅是为了纠正我的发音,那是他选择的,一种最郑重其事的方式,试图走进他想象中女儿将要奔赴的、更广阔的未来世界,他无法在数理题目上辅导我,也无法理解青春期的烦恼,他笨拙地捧起了字典,试图从我们共同使用的语言之门进入,为我清扫掉一点他想象中的“障碍”,哪怕只是一点点口音上的“障碍”,洗碗池旁的每一分钟,他输出的不只是词汇,是一个父亲,用他所能攀爬到的最高认知,在为他即将远航的孩子,默默加固语言的舟楫。
水流依旧,碗已洗净,摞得整整齐齐,泛着洁净的光泽,父亲合上字典,满足地叹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工程,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不是检查我洗得是否干净,而是用他那双粗糙的、曾经操控冰冷钢铁的大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我囡囡念书,肯定行。”
那一刻,我背对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跌进水池,混入最后一点流走的泡沫里,悄无声息,我终于听懂了,那带着乡音的、磕磕绊绊的国语,是他沉默的山海,洗碗池的水声哗哗,冲走的是日常的琐屑与尘埃,而父亲在身后一字一句构筑的,是一个家最坚实、最绵延的文化根基,这根基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藏在“绵延”、“家园”这些平凡的词汇中,藏在哗哗水声与一字一顿的交响里,成为我一生都不会遗失的、最温润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