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哭声被剪辑成综艺,凌缛人凄里,我们观看的是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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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一张因极度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被特写放大,泪水混合着舞台妆,在灯光下闪烁,下一秒,镜头切换,观察室里一位嘉宾摇头叹息:“他太不容易了。”紧接着是短暂的花字:“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间。”这并非某部现实主义电影,而是当下热播纪实观察类综艺《凌缛人凄》(第一季)中的一个典型片段,节目将镜头对准了一系列处于特殊困境、经历巨大情感压力(“凌缛”)与生活凄苦(“人凄”)的普通人,记录他们的挣扎,并邀请明星与专家在第二现场观察、点评,当“在线观看”的按钮被轻易点击,当他人的痛苦被封装在每集75分钟、拥有精致片头片尾和悬念剪辑的节目里,我们不禁要问:我们消费的,究竟是感同身受的共情,还是一份被精心调味的“苦难奇观”?

《凌缛人凄》的核心吸引力,在于它似乎提供了一种“安全距离内的强烈体验”,节目中的痛苦是真实的——濒临破碎的家庭关系、重症监护室外无力的守候、梦想被现实碾压的年轻创业者……这些人生中沉重、晦暗,通常被遮蔽于私域门后的“凄”与“凌”,被摄像机公然闯入并陈列,这种真实又通过综艺节目的语法被彻底改造:紧张的背景音乐控制着情绪的起伏,闪回与预埋的悬念牵引着观众的注意力,观察室嘉宾适时递上的“金句”或“鸡汤”则试图为复杂的苦难赋予一个简洁的意义注解,原始的、混沌的、可能令人不适的痛苦,被转化为一种有序的、可被理解的、甚至带有某种“审美意味”的叙事,我们目睹崩溃,但崩溃的边界被牢牢控制在屏幕之内;我们感受心痛,但“下一集预告”的轻快音效旋即提醒我们这只是一场演出,这种介于真实与表演、共情与窥视之间的模糊地带,构成了节目复杂的道德张力。

更深一层看,观众的“观看”行为本身,便是一种现代性的隐喻,在高度原子化的社会,个体的痛苦常常是沉默而孤绝的。《凌缛人凄》则将这份孤绝公开化、剧场化,观看他人的“凄”,或许是我们应对自身生活中难以言说之“凌”的一种代偿性方式,通过镜头,我们集体确认了“苦难”的存在与形态,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从而获得一种虚幻的情感连接与释放,节目中的观察室,正是这种心理的微型镜像:嘉宾们作为“更专业的观众”,他们的反应——惊讶、同情、分析、感慨——在某种意义上引导并 legitimize(赋予合法性)了屏幕外我们的观看行为,我们不仅在看故事,也在学习“应该如何观看他人的痛苦”,这是一种情感的社会化练习,但练习的模板,却是被商业逻辑和媒体规则所格式化的。

危险正潜伏于此,当苦难被持续地媒介化、故事化,它是否存在被简化为一种“情感消费品”的风险?个体的独特性、处境的复杂性,可能被压缩成几个催泪的“高光时刻”和便于传播的标签(“坚强的母亲”“崩溃的打工人”),更关键的是,节目所展现的“解决”模式,往往依赖于个人的坚韧、家庭的包容或偶然的转机,而系统性、结构性的困境根源,则在叙事中被悄然淡出,观看结束时,我们可能收获了一时的感动,却未必能增加一分对现实复杂性的理解与行动的勇气,感动,是否在无形中替代了追问与改变?

《凌缛人凄》第一季引发的观看热潮,像一面多棱镜,折射出这个时代我们共同的情感处境与伦理困惑,它证明了我们对真实联结的渴望,对理解他人与自身痛苦的迫切需求,它如同一场大型的、公开的“情感教育”,但其教材的编写权,掌握在收视率与流量逻辑的手中。

或许,在点击“在线观看”之前与之后,我们需要一份自觉的审视:我们是带着怎样的目光在观看?我们的情绪是被巧妙牵引,还是源于深切的悲悯?我们看到的,是他人的人生磨难,还是自身情感需求的投影?当我们关掉视频,从那个被剪辑过的“凄凌”世界抽身,是否能将对他人命运的关注,转化为对身边真实世界的更温暖注视,或是对不公结构的更清醒认知?眼泪值得被看见,但比看见眼泪更重要的,是理解眼泪背后的根源,并警惕我们的观看本身,不要成为对痛苦又一次无声的“凌缛”,节目的价值,最终不在于它展示了多少破碎,而在于它能否激发我们,在屏幕之外,努力去弥合一丝裂缝的真诚意愿,否则,所有的观看,都可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关于哭泣的仪式,曲终人散后,只剩下娱乐工业冷却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