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天美、蜜桃、果冻,一个重度用户的告白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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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我梳妆台最右侧那个抽屉,你会看到它们——那些瓶瓶罐罐,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近乎矫饰的光泽,最前排,是那套以“61天焕肤计划”为名的系列产品,淡金色的包装已然磨损;旁边,几只“蜜桃丝绒”唇釉,管身上粘着些许指纹;角落里,几盒“果冻睡眠面膜”尚未拆封,透明膏体隔着盒子看去,像凝固的时光,空气里,是它们混合的、过分甜美的香气,桃子香精与糖果醛的味道,经年不散,这是我的神殿,我曾每日在此举行虔诚的仪式,坚信涂抹与覆盖,能通往一个更“美”的应许之地,然而今天,我要为它写下一篇告白,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一切始于一个精准投放的短视频,屏幕里的女孩,素颜有瑕,神情疲惫,字幕弹出:“你敢用61天,赌一个全新的自己吗?”随后,魔法般的转场,第61天的她,肌肤莹润透亮,笑容无懈可击,背景音是轻柔而笃定的女声:“61天,是表皮细胞完成一个完整代谢的周期,美,是一场科学的承诺。”下方购物车链接,闪烁着诱人的红光。“美”,第一次在我面前,被拆解成可量化的天数、可执行的步骤、可购买的瓶罐,我几乎没有犹豫,那不仅仅是对“变好”的向往,更是对“失控生活”的一种夺权——工作庞杂无序,情感暧昧不明,但至少,我的皮肤更新周期,可以被精准控制在61天里,这是一种何等的慰藉。

“蜜桃”与“果冻”的概念,则在稍晚时候,俘获了我全部的感官,它们不再谈论“周期”,转而贩卖“氛围”与“触感”。“蜜桃微醺”、“蜜桃奶冻”,色号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幕短剧,让你幻想自己是夏日庭院里脸颊绯红的少女;“果冻唇釉”、“果冻高光”,则承诺给你一种“欲滴”的、娇憨的质感,仿佛触手可弹,天真又性感,我沉迷于收集这些色号与质地,像收集一枚枚通往不同人格剧场的门票,涂抹“蜜桃奶冻”时,我说话声调会不自觉放软;点上“果冻高光”,便觉得连眼神都该是湿漉漉的,这些产品,与其说是化妆品,不如说是精心设计的“人格体验装”,它们告诉我,美并非一种固定的形态,而是一系列可切换的、愉悦的感官剧本,我在这些剧本里流连忘返,乐此不疲地扮演,渐渐忘记了登台前的自己。

我的梳妆台越来越像一座丰饶的祭坛,而我,是它最虔诚也最疲惫的祭司,我熟知每一滴精华的黏稠度,每一抹腮红的晕染边界,我对着镜子,能准确指出颧骨上那片“蜜桃”色是否达到了“仿佛自然透出”的微妙标准,也能判断鼻尖的“果冻”高光是否营造了“楚楚动人”的粼粼效果,我与我的脸,形成了一种紧张的、审视的、项目制的关系,它不再是我感受世界的媒介,而是我向世界展示的、需要不断优化的作品,快乐,确实在打开新包装的瞬间,在涂抹时那甜香氤氲的片刻,真实地迸发过,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今日的妆容是否贴合“蜜桃”主题?61天周期走到一半,为何毛孔还没有隐形?这种快乐,像产品膏体一样,绵密却短暂,无法渗透进生活的肌理。

转折发生在一个意外停电的夜晚,我坐在黑暗里,无事可做,最终摸到卫生间,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之光洗脸,没有卸妆膏复杂的乳化过程,没有洗面奶的绵密泡沫,只是清水,一遍,又一遍,指尖触到的皮肤,有真实的温度,细微的起伏,甚至一颗小小的、陌生的痘痘,我抬起头,望向镜中那片模糊的、只有轮廓的暗影,那一刻,没有“蜜桃”的甜腻,没有“果冻”的光泽,没有61天倒计时的催迫,只有寂静,和一张洗去所有剧本的、陌生的脸,我心里蓦地一空,随即,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需要被不断修正、装饰、推向“完美完成日”的项目,似乎暂时离场了,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第一次不是为了“养护”,而仅仅是感受脸颊上水分自然蒸发带来的些微凉意。

我开始尝试“出逃”,最初是艰难的,如同戒断,不涂粉底出门,感觉像裸露着伤口;唇上无色,仿佛失了声,但我强迫自己去看:看清晨光线下真实的肤色不均,那不过是光影的游戏;看大笑时眼角的纹路,那里储存着真实的欢愉,我渐渐发现,地铁里匆匆一瞥的人们,没有人在意我唇色是否是当季流行“蜜桃”;而我,反而能更专注地感受风吹在脸上的温度,咖啡真实的苦香,以及朋友谈话时,对方眼神里细微的波动,我从“美的表演者”,慢慢退回到“生活的体验者”,那张脸,重新成为了“我”的一部分,而不是“我”需要费心经营的全部。

我依然会打开那个抽屉,但目光已然不同,我依然欣赏“蜜桃”色系搭配的巧妙,感叹“果冻”质地创造的视觉奇迹,甚至认可“61天”概念里那一点点关于坚持的积极暗示,但我与它们的关系,已经从“信徒与神谕”,变成了“鉴赏者与作品”,我或许还会在某次聚会时,心血来潮地点上一抹“蜜桃”腮红,但我知道,那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而非我存在的底色,我终于明白,真正的“美”,或许从来无法被密封在61天的倒计时里,也无法被固化成果冻的形态或蜜桃的色泽,它流淌在愿意真实感受生活的每一刻,绽放在接纳自我时的坦然一笑里。

这,就是我的告白,告白我曾深陷的、那个由天数、色彩与质地构成的、精致无比的梦,这也是我的告别,告别那个在梳妆台前,将自我切割成无数个可管理、可优化项目的,疲惫的祭司,窗外天光彻底大亮,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我轻轻合上了那个抽屉。“咔哒”一声轻响,清脆,而决绝,一个仪式结束了,而生活,正以它原本的、毛茸茸的、不尽完美的质感,扑面而来,这质感,如此真实,如此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