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写字楼的灯光亮得发白,加完班,我站在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零星的车灯,电梯已经停运,唯一的出路,是那条通往一楼的逃生楼梯,深夜的写字楼静得可怕,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一级级台阶在眼前延伸,没入下方更深沉的黑暗里。
就在上周,同样是在公司耗到深夜,疲惫地走向电梯,显示屏却一片漆黑——停电了,手机只剩5%的电,我别无选择,只能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踏入楼梯间。
起初的几层是缓慢的、试探的,脚步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像心跳,脑子里塞满了白天没做完的方案、老板模棱两可的反馈、信用卡账单的数字……每下一层,焦虑就重一分,我像被什么追赶着,或许是时间,或许是那个“必须成功”的幻影。
不知从第几层开始,脚步无意识地加快了,身体的疲惫被一种莫名的焦躁取代,我不想再这样温吞地、忍耐地下楼了,我跑了起来。
起初是快走,然后是小跑,大腿开始发酸,肺叶像被攥紧,呼吸变得粗重,但我没有停,我开始真正地冲刺,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声和咚咚的心跳,那声音大得盖过了一切,台阶在眼前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墙上的“安全出口”绿光连成一条发亮的虚线,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未完成的KPI、家人的期待、同辈的比较、对未来的恐慌——都被这剧烈的生理感觉冲散了,碾碎了,那一刻,世界变得极其简单:目标只剩下一楼的那扇门,行动只剩下奔跑和喘息。
我几乎是撞开一楼大门的,凌晨的冷风猛地灌进来,我一个趔趄,双手撑住膝盖,贪婪地呼吸,喉咙里有血腥味,汗从额角淌下来,砸在地上,抬起头,街道空旷,城市在沉睡,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疼痛的清醒感,劈开了我。
后来我想,那场楼梯间的疯狂冲刺,大概是我二十五岁人生的一个隐秘的仪式。我们这代人,似乎总在一条看不见的、向上盘旋的楼梯上。 社会时钟滴答作响,推着我们一级一级往上爬:毕业、好工作、升职、买房、结婚……台阶望不到头,旁边好像总有人比你更快、更稳,我们习惯了规划、权衡、小心翼翼地迈步,生怕一脚踩空,我们负重前行,背上是父母的期望、同辈的压力和自我实现的渴望,却独独忘了奔跑的本能。
那个楼梯间,是一个意外脱轨的“异空间”,它没有向上的可能,只有向下的、回归地面的出口,在那里,“向上”的社会规则暂时失效了,我的冲刺,不是朝着更高的地方,而是朝着“出口”,朝着一种原始的、解决问题的本能:用尽力气,离开困境,这种纯粹,让我在精疲力尽后,感到了解脱。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在生活中寻找“向下冲刺”的时刻,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向度用力,当我在一个项目上钻牛角尖时,我会突然停掉所有工作,去公园跑五公里,让身体的极限冲刷思维的淤塞,当我为一段拧巴的关系内耗时,我会强迫自己“向下”行动——直接去沟通,哪怕可能面临难堪,也好过在内心楼梯上无休止地徘徊。我发现,很多“向上”的困局,需要的恰恰是一次果断的“向下”突破。 向下,不是坠落,是触地,是找到那个最坚实、最本真的出发点。
人生当然需要攀登,需要规划那条向上的阶梯,但或许,我们也需要认领自己的“楼梯间”,在觉得透不过气的时候,敢于推开那扇防火门,进入一个只关乎自身力比多的朴素空间,在那里,没有观众,没有评分,只有台阶和你,你可以走,可以跑,甚至可以像发疯一样冲刺,用肉体的极度疲惫,去兑换精神的片刻空白与自由。
每一次这样的冲刺,都是一次对系统内耗的叛逃,一次向生命原始动能的致敬。 它不一定能把你带到更高的地方,但一定能把你带“出来”,带到更开阔的地带,让你记得,在所有的社会角色和人生目标之上,你首先是一个能奔跑、能喘息、渴望自由的鲜活生命。
我依然会在写字楼里加班,依然会面对各种压力和台阶,但我知道,那截楼梯一直在那里,当我再次被迷茫裹挟,当向上的路看起来拥挤不堪时,我会记得那股喉咙带血的甜腥气,记得风撞在脸上的感觉,我会允许自己,再一次,向着地面,疯狂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