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沉默男人的毁灭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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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柜台的白光,冷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妻子指着一款标价6999的新机,眼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年轻的男销售员,梳着油亮的背头,脸上堆着过分熟稔的笑,身体朝她倾过去,手腕上那块表盘的反光,几次扫过我的眼睛。“姐,这手机跟您气质绝配,新出的AI美颜,拍出来跟明星画报似的。”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屏幕演示图上快速滑动,指尖几乎要蹭到她的手背,“您先生肯定也希望您用最好的,对吧?”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

我没有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我看着妻子在销售员密集的恭维下,脸颊微红,眼神躲闪却又受用,那一声声“姐”叫得甜腻,像融化的糖浆,粘稠得让人不适,我该说什么?打断他,用生硬的语气指出这手机性价比不高?还是像另一个被暗示的“成功丈夫”那样,豪气地挥手买单?我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光洁的地砖上,大脑在疯狂下达指令,声带却如同锈死,我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侧过头,假装被旁边柜台的广告屏吸引,那里,另一对情侣正在试戴耳机,女孩笑得很开心,男孩搂着她的肩,那画面,此刻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的视神经。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一个模糊而嘈杂的背景音,销售员的声音,妻子的低声询问,其他顾客的交谈,收银台的滴滴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奇异地清晰,我能听清销售员对妻子说:“姐,您看,这颜色多衬您,现在买,我还额外送您这个限量版的礼盒,只有最特别的顾客我才拿出来。”我能听清妻子声音里那丝被取悦的、轻快的羞涩,但我听不清自己内心任何一句完整的话,只有一些破碎的、尖锐的鸣响,我成了自己生活的旁观者,一个沉默的、无能的道具。

回家的路,车里是密闭的寂静,新车淡淡的皮革味,此刻闻起来令人反胃,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冰碴:“刚才,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无尽延伸的、被车灯照得惨白的路面。“……我说什么?”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说什么?那个销售,他什么心思你看不出来吗?他在要我的联系方式!他那些话,是在试探,是在撩拨!你就站在旁边,像个木头!”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积蓄了一路的委屈和愤怒决堤而出,“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说句话?还是你觉得,有人对你妻子献殷勤,显得你特别有本事?”

“我没有……” 苍白的辩驳,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你有!你一直都有!在公司对领导唯唯诺诺,对同事的过分玩笑不敢反驳;朋友聚会,别人拿你打趣,你也只是干笑;别人当你面,对你老婆说那种暧昧不清的话,你还是这副死样子!陈默,你的沉默不是金,是懦弱!是冰冷!是对身边所有人的不在乎!”

“够了!” 我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悲鸣,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突兀,我们都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绝望的沉默,她扭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肩膀微微抖动,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扭曲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连我自己都憎恶的疲惫与麻木,妻子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开我常年用“老实”、“温和”包裹的躯壳,露出里面那个早已千疮百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的灵魂,是啊,我的沉默,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是选择,而成了我唯一可悲的宿命?它没有保护任何人,它只是在我周围筑起一道无形的高墙,把爱我和我爱的人,都冻伤在了墙外。

那一夜,我们背对而眠,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几十公分的床垫,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渊壑,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场沉默彻底击碎了,不仅是她的安全感,还有我对自己的全部认知。

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我们都清楚,裂痕一旦产生,就不会凭空消失,她不再与我分享工作中的趣事,我加班晚归,她也不再打电话询问,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房客,客气,疏离,直到一周后,她接到一个电话,当时她正在厨房,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屏幕亮起,显示的备注名,赫然是那家手机店的名字,她的脸色瞬间变了,拿着锅铲的手僵在半空。

我走了过去,拿起还在震动的手机,那个熟悉的、油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姐,是我呀,小刘,上次您买的手机用得还顺手吗?我们店搞老客户回访……”

我听着,没有立刻说话,血液似乎在耳膜里鼓噪,我看着妻子惨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混杂的惊惶、羞耻和一丝绝望,那一刻,那个在柜台前锈住的灵魂,仿佛被这刺耳的声音猛地浇上了一桶滚烫的铁水,剧烈的嗤啦声中,某些坚硬而腐朽的外壳,碎裂了。

我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明显超出“回访”范畴的殷勤,对着话筒,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钉子:“我是她先生,第一,她的手机使用体验如何,不需要向你汇报,第二,你们店的客户信息管理看来很有问题,销售人员可以随意在工作时间以外,拨打异性顾客的私人电话进行‘回访’?第三,也是最后一点,不要再联系我妻子,任何事,找我。”

说完,我挂断电话,拉黑号码,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十秒,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妻子愣愣地看着我,锅里的油热了,冒出青烟,我走过去,关掉火,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菜要糊了。”我说。

她没动,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流,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我的腰,脸埋在我背上,肩膀剧烈地抽搐,我僵直地站了一会儿,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慢慢地,另一只空着的手,终于落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那晚,我们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道渊壑之上,仿佛终于搭起了一根颤巍巍的、却真实存在的独木桥。

后来,我渐渐明白,真正的力量,或许不在于永不沉默,而在于懂得在何时,为所爱之人,打破那该死的沉默,那沉默曾是我的避难所,也差点成为埋葬我幸福的坟墓,而那一句“找我”,是我亲手炸开围墙的第一声爆破,微弱,却是我重新成为“丈夫”,成为一个有温度、有反应的人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