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私密空间到公共屏幕
(社交媒体上,一位年轻母亲直播育儿日常,观看者数以万计;视频平台上,“沉浸式体验妈妈的一天”成为热门标签;影视剧中,从自我牺牲的苦情母亲到充满控制欲的“鸡娃”虎妈,各种母亲形象轮番登场……)
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母亲”被空前观看、审视与消费的时代,手指滑动间,各式各样的“母亲”在屏幕上流转:有精心展示育儿细节的博主,有展现家庭代际冲突的剧集,有探讨母职困境的纪录片,也有无数普通人分享的与母亲相处的碎片,这种“观看”早已超越了单纯的信息获取或娱乐消遣,它编织成一面巨大的数字之镜,映照出当代社会对母亲这一角色复杂而矛盾的集体凝视。
这种观看的便利性与沉浸感,将原本属于家庭私密领域的母子/女关系,前所未有地暴露在公共视野中,我们“观看”他人的母亲,也被鼓励“展示”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形象、母职的实践,乃至亲子间的互动细节,都成了可供围观、评论、点赞甚至批判的“景观”,这背后,是数字技术对家庭边界的一次深刻重构,家庭这个传统上最私密的“后台”空间,如今自愿或非自愿地变成了部分或完全公开的“前台”,当喂养、教育、争执、和解这些亲密互动被置于流量逻辑之下,一种新型的、表演性的亲情关系是否正在滋生?我们观看的,究竟是真实的母职经验,还是经过算法筛选和美颜滤镜修饰后的“母职人设”?
观看的驱力:我们为何沉迷于“观看母亲”?
这种全民性的“观看母亲”热潮,其心理动因远非“好奇”二字可以概括,它首先是一种代偿性的情感体验,在高速流动、原子化生存的现代社会,传统的、紧密的、地域性的亲情联结变得稀薄,许多人远离家乡,与父母物理隔离,情感上的疏离感也可能与日俱增,屏幕上那些或温馨、或冲突、或平凡的亲子互动,成了一种替代性的情感慰藉,我们在他人的故事里,咀嚼着自己亲情关系的酸甜苦辣,寻求共鸣与疗愈,观看,成为一种低成本的情感参与和代偿性满足。
这是一种隐秘的参照与审视,我们通过观看无数的“他者之母”,来反观和定位“自我之母”以及“作为子女的自我”,单身女性可能通过观看育儿博主的日常,提前预习或恐惧母亲角色;年轻的父母在别人的经验分享中寻找育儿方法的认同与纠偏;而成年的子女,则可能在影视剧复杂的母亲形象中,投射、理解或清算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观看成了我们处理自身亲子议题的一面参照之镜,有时清晰,有时却因过度曝光而失真。
更深层地,这反映了社会对母职规范的持续焦虑与重新谈判,什么样的母亲是“好母亲”?是全心奉献的传统母亲,还是追求自我实现的现代母亲?屏幕上的母亲形象越是多元(即便这种多元可能仍是有限的),越反映出社会主流价值观对母职定义的松动与争论,我们通过观看、点赞、转发和争论,实际上都在参与这场关于母亲角色该如何扮演的集体协商,每一个引发热议的“母亲”话题,都是社会性别观念与家庭伦理变迁的微型战场。
被观看的“母亲”:主体性的消解与重构
在这场盛大的观看中,作为被观看的核心对象——“母亲”自身,其主体性处于何种境地?传统的母亲形象常常被客体化、符号化,成为牺牲、奉献、温暖乃至控制的固化象征,在众多影视叙事和大众讨论中,母亲作为独立个体的欲望、困惑、挣扎与超越,容易被简化为“母性”的注脚,她的价值,似乎首要通过与子女的关系来定义。
数字平台又 paradoxically(矛盾地)为部分母亲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表达空间和主体建构机会,通过视频日志、文字分享、社群联结,母亲们可以主动讲述自己的故事,分享未被看见的劳累、无从倾诉的压力、育儿的欢欣与挫败,她们不再是沉默的奉献者或被言说的客体,而可能成为自身经验的叙事主体,一些母亲博主甚至通过内容创作,获得了经济独立与社会影响力,重构了母职与个人价值的关系,这种自我展示,既是赋权,也可能是一种新的压力——需要按照观众(市场)的期待来“扮演”一个受认可的“好妈妈”形象。
数字时代的亲情:连接,还是更深的分隔?
技术为我们创造了超越时空观看亲情、表达亲情的可能性,但这是否等同于促进了真实的亲情连接?当我们习惯于在屏幕上观看“典型”的母爱,是否会不自觉地用它来苛责现实中不完美的母亲?当我们热衷于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孝心”或“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这是否会掩盖真实关系的复杂质地,甚至让线下的相处变得沉默与尴尬?数字连接有时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我们彼此看得见,但那种真实的温度、即时回应的眼神、无需修饰的沉默相伴,却可能被阻隔。
更值得警惕的是,当亲情关系过度媒介化、景观化,我们可能会失去处理真实、琐碎、甚至充满矛盾的亲密关系的能力,屏幕上剪辑好的和解,无法替代现实中需要耐心与勇气的沟通;对“别人家妈妈”的羡慕,可能削弱了我们耕耘自己亲子关系的努力,数字景观提供了一个逃避或简化复杂现实的窗口,但真正的亲情,终究需要在那个不随时被观看的、私密的、有时甚至是笨拙的日常空间里扎根生长。
在观看与行动之间,重建真实的联结
“正在播放‘母’”,这不仅仅是一个文化现象,它更是一个时代性的隐喻,我们通过屏幕贪婪地观看“母亲”,本质上是在这个变迁剧烈的时代,急切地寻找关于血缘、关于传承、关于无条件的爱与接纳的坐标。
或许,重要的不是停止观看,而是带着从观看中获得的反思,从屏幕前抬起头,走向真实的关系场域,去与那个可能并不完美、不会按照剧本表演的母亲,进行一场笨拙却真诚的对话;去理解她的历史与局限,也坦然面对自己的情感需求;去创造不被流量评判的、专属于彼此的微小仪式与记忆。
母职不应只是一场被观看的表演,亲情也不该仅存于数字流动的景观中,它更应是一种在具体时空里,用时间、耐心和真实互动共同完成的,充满瑕疵却无比珍贵的实践,当播放键暂停,真实生活的音量被调高,那里才有修复、生长与深深联结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