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名为《牲口》(英文片名“Beast”)的电影在戛纳电影节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故事设定在一个被神秘、狂暴动物所包围的封闭小镇,表面是生态惊悚,内里却层层剖开一个被压抑到极致的社区内部,人性如何在恐惧、猜忌与权力倾轧中,一步步滑向比野兽更狰狞的境地,记者会上,导演平静地说:“我们拍的不是怪物,是人,或者说,是人心中那头一直被圈养,却始终未曾驯服的怪物。”这句话,恰好点破了“人与畜生”这一电影母题的核心——它从来不是生物学的分野,而是一场关于我们自身内在深渊的永恒凝视。
《牲口》中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或许不是窗外游荡的阴影,而是室内逐渐崩坏的人伦,在资源断绝、信息孤岛的高压之下,彬彬有礼的伪装最先剥落,邻里间的互助演变为对物资的窥伺与争夺,往日的小嫌隙膨胀为你死我活的指控,电影中有一幕极具象征意义:众人为了安全挤在地下室,昏暗的光线下,一张张人脸在猜忌中扭曲,呼吸沉重,眼神中闪烁的不再是理性,而是某种困兽般的本能与疯狂,演员的表演被要求呈现一种“动物性”——警惕的竖耳、抽动的鼻翼、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吼,这暗示着,所谓文明的秩序如此脆弱,只需推倒一面墙,放出我们心中对生存的绝对焦虑,那个被称作“人”的构造,便可能迅速退行,暴露出与“畜生”无异的基底:纯粹的自利、暴力的冲动、对群体内部“异类”的排挤与撕咬。
这并非新鲜的发现,却是历久弥新的恐惧,电影史宛如一条探测人性深度的绳索,而“人畜之界”一直是其中最紧绷、也最敏感的一段,从表现主义杰作《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中,被权威催眠、如同梦游般行凶的傀儡,到《飞越疯人院》里,在制度化规训下,“病人”的鲜活人性被剥夺,沦为沉默或被视作狂躁的“动物”;从《现代启示录》里,沿湄公河逆流而上,目睹战争如何将“文明战士”蜕变为涂抹油彩、奉行献祭的原始部落首领,到《狗牙》中,父母用扭曲的教化将子女驯养成对外界一无所知、行为模式诡异的“家庭宠物”,这些影片都在反复诘问:使人成为“人”的,究竟是内在不可剥夺的神性(或理性),还是一套脆弱的外部规训与叙事?当后者崩塌,前者是否真的存在?
这类电影往往充当着时代焦虑的显微镜。《牲口》的背景设定,不难让人联想到后疫情时代某种普通的心理创伤:对未知病毒的恐惧、社交隔离的压抑、对他人可能成为传染源的潜在敌意,以及全球性危机下暴露的资源分配矛盾与信任危机,电影将这种弥散性的焦虑,凝练成一个极端的情境和可见的“野兽”形象,而更早的影片,则对应着各自的时代伤痕:冷战核阴影下的异化、现代都市中个体的孤独与原子化、科技理性对自然人性的压抑与扭曲。“畜生”意象,于是成为所有被压抑物、被排斥物、被恐惧物的总称,它既是外部的威胁,更是内部不愿直面的暗面,通过将内在的混乱外化为一个可怖的“它者”(野兽、怪物、狂人),我们似乎能获得短暂的安全感,但电影最残酷的启示在于:那个需要被正视、被安抚的怪物,往往就蛰伏在观者的内心,在每一次基于恐惧的排他、每一次理性退让于本能、每一次将同类“非人化”的瞬间,悄然抬头。
伟大的“人与畜生”电影,从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它不褒扬人性,也不贬斥兽性,它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划开文明温情的皮肤,让我们看到其下交织的、复杂的神经与血管——那里有共情、牺牲、创造的神性光芒,也有自私、残忍、随波逐流的动物性暗流,它迫使观众与自己对话:我的文明外衣有多厚?在怎样的压力下,我会听到内心牢笼的锁链发出响声?我们构建法律、伦理、艺术,这一切宏伟的努力,究竟是在驯服野兽,还是在为我们内心的野兽,建造一座更为华丽、也更易自欺的囚笼?
《牲口》的结尾意味深长,威胁并未完全消失,但幸存者们走出了封闭的空间,面对疮痍的世界和初升的、并不温暖的太阳,他们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巨大的疲惫和一丝茫然的清醒,野兽在林中,野兽也在身后,电影落幕,我们走出影院,城市的霓虹依旧,人潮井然,但某个瞬间,地铁车厢里拥挤的沉默,网络上汹涌的匿名恶意,竞争中对他人处境的漠然,是否也会让你恍惚间瞥见,那一片我们共同承载的、文明表皮之下,从未真正平静的原始荒原?这或许就是这类电影留给我们的,最持久的叩问:认识心中的野兽,或许才是保持人性,那漫长而艰辛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