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的老宅,近来总是早早地亮起一盏孤灯,邻居们走过那扇油亮的木门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轻,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悯与好奇的窥探,屋主是陈老太,九十有三了,最近半个月,她开始做一件让整条巷子的人都隐隐不安的事:每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她便会搬一张老藤椅,稳稳地放在自家门槛内一步之遥的地方,然后慢慢地坐下,面朝门外逐渐深邃的暮色,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直到夜色完全吞没巷子的轮廓。
起初,人们以为她只是乘凉,可很快,细心的邻居便发觉了异常,她不摇扇子,不跟路过的人多搭话,甚至很少转动她那双深陷却依然清亮的眼睛,她只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腰板挺得不像耄耋老人,神情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在等待一趟绝不会误点的列车,又仿佛在聆听我们凡俗耳朵无法捕捉的、来自远方的钟声。
“怕不是……在等‘那个’吧?”碎嘴的婆子们在菜场里交换着眼神,声音压得极低,那个禁忌的词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吐出来,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在等死神,流言像檐角滑下的雨水,悄无声息地渗开,人们再看那盏孤灯下的剪影时,便觉蒙上了一层森然的薄纱,孩子们被叮嘱绕道走,连最闹腾的野猫,经过那里时也会骤然收声,竖起尾巴匆匆溜过。
巷子里的空气,因这沉默的等待而变得有些凝滞,善意一些的,嘀咕着老人怕是糊涂了,或是太寂寞,刻薄一些的,则揣测这是不是一种不祥的“召唤”,当我因一次偶然的送物,踏入那间老宅后,看到的景象却与坊间的想象大相径庭。
屋里没有半点颓败的“死气”,相反,一切都井然有序,洁净得发亮,八仙桌上,一套粗瓷茶具洗得釉色温润,旁边一本翻旧的《千家诗》,用镇纸压着,旧式五斗橱上,老照片一尘不染,里面穿着旗袍的少女眉眼如画,窗台上,一盆泥瓦罐里的太阳花,正开得没心没肺,炽烈金黄,空气里有极淡的、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宁静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芬芳。
陈老太见我进来,缓缓转过头,脸上并无被打扰的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极浅的笑,示意我坐下,她没有谈自己“等待”的事,只是絮絮地,用含混却清晰的嗓音,说起窗台上那盆花,是五十年前老伴从乡下带回来的;说起某张照片拍摄的春日,江水如何绿得像翡翠;说起诗集里某一句,她年轻时特别喜欢,她的叙述里没有伤逝的悲切,只有一种珍重的、如数家珍的平和。
那一刻,我忽然洞悉了那个惊世骇俗的误解。
我们这些活在喧嚣中生、忌讳谈论死的旁人,凭着对衰老与死亡肤浅的恐惧,便一厢情愿地将她的姿态解读为“被动地等待终结”,我们用“死神”这个狰狞的外来者形象,来附会她那我们无法理解的安宁,我们认为那盏灯是引路的磷火,那沉默是恐惧的失语。
但我们错了,大错特错。
她并非在等待一个来自外界的、名为“死亡”的掠夺者,她是在进行一场隆重而私密的、生命内部的移交仪式,藤椅是她仪式的主座,暮色是她选定的圣坛,她在利用每个黄昏,从容地、有条不紊地将“生”的权柄,交还给天地自然,她一点一点地,将视觉归还给渐浓的夜色,将听觉归还给遥远的市声与虫鸣,将记忆归还给屋里的旧物与光影,将生命的重量,归还给身下这把承载了一生时光的藤椅。
这不是消极的等候,而是主动的完成,她不是在等死神降临,她是在目送自己的一生,平静地汇入时间无垠的河流,她那挺直的腰背,不是面对外敌的紧张,而是维持生命最后的尊严与仪态;她那平静的目光,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览尽繁华后的透彻与安然,她在做的,是核对人生的最终清单,确保每一份悲喜都已被安放妥当,每一缕牵挂都已释然,她是自己人生终章的唯一作者与朗读者,在寂静中,为这部厚重的书卷画上一个圆满的、有准备的句号。
而我们,巷子里的芸芸众生,依然在热火朝天地“生”着,我们争夺,我们焦虑,我们拼命地堆积,恐惧着那个必然终点的任何一丝征兆,我们将“善终”理解为医院里仪器的平稳线条,或是儿孙绕床的喧闹哭泣,我们无法理解,一个人竟可以如此清醒、如此体面、如此富有主权地,安排自己与这个世界告别的方式。
昨夜又经过巷口,那盏灯依旧亮着,藤椅上的身影依旧如雕塑般静默,我不再感到丝毫寒意或诡谲,我仿佛看见,她周身正散发着一种极柔和的光,那不是灯光,是一种由内向外的、生命完满自足的光辉,她与屋外的黑暗,并非对峙,而是正在达成一种深邃的和解,一种永恒的默契。
原来,最顶级的生命艺术,并非如何躲避那场最终的谢幕,而是如何清醒地、从容地选好自己的离场姿态,在幕布落下前,整理好衣衫,回顾一眼曾照亮过自己的灯光,坦然转身,步入那一片我们终将前往的、宁静的黑暗,她在享受的,正是这最后、也最彻底的自主,所谓“死神”,或许只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心中恐惧投射出的一个虚幻阴影,而在智者那里,生命的圆融自成宇宙,无需外界鬼神来画上句点,那最终的安宁,是她自己赋予自己的,最隆重的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