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窗外寒风呼啸,我起身为孩子掖好被角,指尖无意触到他暖水袋的绒套,温温的,软软的,这平常的触感,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记忆深处一扇落满尘埃的门,门后,是一片橘红色的光,光影里,是父亲那双总是很烫、很大的手。
童年关于父亲的触觉记忆,总和“烫”与“大”有关,冬天放学,挤在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脸埋在他宽阔的后背,父亲的棉袄外是冰凉的寒气,可隔着一层毛衣,却能感到一阵阵坚实的热量透过来,那是他骑车载我奋力蹬车时身体散发的温度,那热量不柔和,甚至有些灼人,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是我记忆里最牢靠的防风墙,我的手冻得通红,他会单手扶把,另一只大手向后伸来,将我的小手完全包裹,他的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掌纹深刻,却烫得惊人,像一块刚刚从怀里掏出的烙铁,那股烫意,从指尖瞬间窜到心尖,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暖,我总会下意识地缩一下,却又贪恋地再靠回去,那时的“烫”,是安全感的极致形态。
夏日黄昏,他下班回来,一身汗水泥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他掬起凉水哗啦啦地洗脸,然后甩着头上的水珠,招呼我过去,他会用那双湿漉漉的、依然温热的大手,捧住我的脸,用拇指抹去我嘴角的饭粒或玩耍沾上的泥点,动作并不轻柔,甚至有些笨拙的用力,皮肤被他带着硬茧的指腹擦得微微发红,那触感清晰而有力,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印记,他偶尔会用大手揉我的头发,把我的头发揉得乱糟糟,那份带着汗意的、蓬勃的热力,仿佛能驱散我所有孩子气的委屈和胆怯,那时觉得父亲的“大”,大到可以撑起屋檐下整个喧闹而局促的世界。
我曾一度厌弃过这种“烫”与“大”,青春期时,渴望的是春风般和煦的理解,是诗书里描绘的温文尔雅的陪伴,而父亲的爱,依然是具象的、粗粝的、温度过高的,他沉默地修好我摔坏的自行车链条,手上沾满黑腻的机油;他在我晚自习回家的深夜,端来一碗滚烫的鸡蛋面,手指被碗边烫得迅速缩回,在耳垂上捏一下,我们之间隔着餐桌、电视,以及漫长的、互不理解的沉默,他的爱像他总爱喝的高度白酒,入口猛烈,灼烧喉咙,年少稚嫩的我,尚不懂得那后劲里深藏的绵长。
转折发生在他第一次生病住院,那个在我心中像山一样的男人,躺在白得刺眼的病床上,显得那么小,那么薄,我去探视,为他倒水,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一种让我心慌的凉,我本能地用双手握住,想把我那点可怜的热度传递过去,那一刻,时空倒转,轮到我试图温暖他了,他睁开眼,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变得有些松弛、不再那么有力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就是那一下,那微弱却清晰的回应,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所有因年岁和代沟筑起的屏障,我忽然全懂了——那些年的“烫”,是他用全部的体能和生命力在为我供暖;那些年的“大”,是他竭尽全力为我圈出的安全领地,他的世界或许不大,却已毫无保留地为我撑到了最大。
父亲康复后,更加怕冷,我为他买了最厚的羽绒服,最保暖的羊绒袜,可他最爱的,还是我女儿——他小孙女那双肉乎乎、总是热烘烘的小手,小家伙会咯咯笑着,把小手塞进爷爷的脖领里,喊着:“爷爷,我帮你焐热!”父亲便会眯起眼,笑得脸上皱纹都舒展开,那笑容里的满足,我见过,那是我幼时,被他那双“好大好烫”的手焐暖时,他脸上曾有过的神情,血脉的温度,就这样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循环与致敬。
我也到了手掌开始变得厚实,能够轻易包裹住孩子小手的年纪,某个寒冷的早晨,送孩子上学,她的小手冰凉,我自然而然地将其拢入掌心,用力摩挲,女儿仰头说:“爸爸,你的手好大好烫呀!”我一怔,眼眶瞬间发热,原来,“爸爸”这两个字,在经过岁月的漫长酿造后,最终沉淀出的味道,就是这“好大”的担当与“好烫”的付出,它不华丽,不精巧,甚至有些笨重,却是在生活这片严寒大地上,最可靠、最恒久的热源。
父亲像一座沉默的旧炉,我们年幼时,迫不及待地围拢过去,汲取那令人安心的炙热;我们年少时,曾嫌弃他烧得太旺,烟熏火燎,转而向往远方的霓虹;直到我们自己也踏入风雪,开始为他人掌灯,才在某个寒冷的瞬间蓦然回首,懂得了那炉火燃烧的,从来不是柴薪,而是他自己的岁月与生命,那光或许不够明亮,那热或许不够熨帖,但那已是他的全部。
炉火终将渐弱,余温会长存,而当我伸出手,接过那传承的火种,我也终于明白,所谓父爱,就是一场以身为薪、以心为焰的燃烧,那“好大好烫”的体温,是我们在人世闯荡时,永远可以回望的、故乡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