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盛宴,在无聊深渊中捕捞意义的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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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末下午,窗外的光线慵懒地挪移,在墙面上切割出缓慢变幻的几何图形,你第无数次解锁手机,指尖在几个固定的应用图标之间滑动、点击、退出,再滑动,屏幕的光映在有些空洞的瞳孔里,信息流瀑布般冲刷而下,却没有一滴真正浸润你干涸的注意力,一种熟悉的、沉甸甸的、近乎生理性的感觉包裹上来——无聊。 不是闲暇的松弛,而是一种“无聊的狠”,像胃里塞满了潮湿的棉絮,不痛,却堵得慌,沉得慌,带着一种无事可做却又万物皆乏味的荒芜感。

我们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在生产力与娱乐都被高度优化、填满的今天,“无聊”似乎成了一种奢侈品,更成了一种“故障”,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对抗无聊的100种方法”,仿佛它是一种亟待消灭的病毒,我们惧怕停顿,用短视频、播客、游戏、无尽的信息零食来填充每一个潜在的间隙,生怕与这种空洞感正面相遇,当我们说“无聊得发慌”、“无聊的狠”时,那份强烈的感受本身,或许正在向我们发出某种至关重要的信号。

无聊,本质上是注意力在饥饿地寻找食粮,却找不到值得投入的对象。 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中描述,当代人并非压抑的客体,而是自我剥削的主体,陷入一种“过度积极”的疲惫,我们拥有无限的选择和刺激,却因此丧失了深度专注和“凝思”的能力,当那些轻易获取的、高强度但低营养的刺激如潮水退去,留下的便是巨大而贫瘠的滩涂——这就是“无聊的狠”滋生的土壤,它不是内容的缺失,而是意义感的暂时断电,是自我与当下世界之间连接信号的突然中断。

如果我们换一个视角,审视人类文明的长河,会发现“无聊”的深渊旁,常常矗立着创造力的灯塔,无数艺术、哲学和科学的灵光,并非诞生于忙碌的喧嚣,而是在看似停滞、单调、令人不耐的“无聊”时刻悄然孕育,普鲁斯特在病榻上的孤独时光里,追忆出了浩瀚的《追忆似水年华》;康德在柯尼斯堡规律如钟表步伐的散步中,淬炼出批判哲学的巨厦。无聊,在此刻不再是需要驱逐的空白,而是思维得以自由漫游的旷野,是内心世界得以沉淀、反刍、重新编织的工坊。 当我们对外部刺激按下暂停键,内在的秩序与声音才有机会被聆听,那种“狠”劲儿,恰是心灵不甘于浮光掠影、渴望锚定更深层存在的躁动。

从存在主义的观点看,“无聊的狠”更是一种尖锐的提醒,提醒我们自身作为“存在者”的处境,萨特指出,当惯常的行为模式、社会角色提供的意义暂时隐退,事物回归为它们赤裸裸的“存在”本身时,一种“恶心”或深度的无聊便会袭来,这实际上是一种觉醒的阵痛——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必须为自己的存在承担起赋予意义的全部责任,那种“狠”,是自由的重负猛然压在肩头的实感,我们无法再将生活的目的托付给外部的忙碌或娱乐,而是被迫直面一个根本性问题:除去所有标签和事务之后,“我”是谁?我想要如何度过这仅有一次的生命?

应对“无聊的狠”,或许关键不在于更快地找到下一项消遣去覆盖它,而在于学习与它共处,甚至主动邀请它,这需要一点勇气和训练:

  1. 创造“无聊”的间歇:有意识地在日程中留白,不安排任何娱乐或工作,只是坐着,散步,看着天空,允许自己“无所事事”,初始的烦躁是正常的,那是长期依赖外部刺激的戒断反应。
  2. 从被动消费转向主动创造:无聊常常源于被动接收,尝试动手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写几行随想,画一幅涂鸦,整理一个角落,学做一道新菜,创造的过程能将散漫的注意力汇聚起来,重建与世界的主动联系。
  3. 培养深度专注的能力:选择一件有一定挑战性、需要持续投入的事情(阅读一本复杂的书、学习一门乐器、进行一项手工),每天固定时间沉浸其中,这种“心流”体验是抵御碎片化无聊的坚固堤坝。
  4. 进行内在探索:将无聊视为向内看的契机,通过冥想、自由写作、或仅仅是安静地反思,梳理自己的情绪、欲望、恐惧与渴望,无聊的迷雾中,可能隐藏着被你忽略的自我真相。
  5. 接纳无意义瞬间:不是每一刻都需要被赋予宏大的意义,有时,生命就是由一些平淡的、看似无意义的片段组成,学会欣赏这种平淡,如同欣赏一幅留白甚多的水墨画,空虚本身也是构图的一部分。

“无聊的狠”,这种现代生活的常见症候,与其说是一种需要治疗的匮乏,不如说是一种未被破译的丰饶,它是精神在过度饱和中的一次喘息,是自我在意义惯性滑行中的一次急刹车,是创造力在沉睡中的一次翻身,下一次,当那种沉甸甸的无聊感再度袭来,或许我们可以不必急于逃脱,深吸一口气,潜入那片看似荒芜的深渊,在那里,在一切喧嚣沉淀之后,你可能会触碰到最寂静也最活跃的所在——在那里,意义的银鱼正等待着被你的专注之网轻轻捞起,那场与无聊的对峙,最终可能演变为一场与真实自我的,久别重逢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