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信子,兔牙,我们都是月下伪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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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黄昏,我看见一个人的舌尖分叉如蛇信,而他微笑时,露出了两颗突兀的、属于食草动物的兔牙。

这事发生在一个南方小镇的边缘茶馆,竹帘半卷,天光将尽未尽的暧昧时分,檀香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浮在空气里,他坐在我对面,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佝偻的老人,布衣,布鞋,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泥垢,起初,一切都平淡无奇,直到他端起粗陶茶碗,吹散热气,张开了嘴——我发誓,绝不是光影的把戏,也绝非我旅途劳顿的幻觉——那舌尖,在氤氲的水汽后,极快而又清晰地分了一下叉,像黑暗中猝然吐信的蛇,迅捷,精准,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

我背脊窜上一股凉意,茶杯险些脱手,他似乎毫无所觉,继续慢条斯理地啜饮,茶馆里人声嗡嗡,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古老的戏文,整个世界仿佛蒙在一层油腻而安全的薄膜里,唯有我,像是被那惊鸿一瞥的“信子”刺破了这层膜,窥见了日常秩序下某种毛骨悚然的真实。

就在我惊魂未定,几乎要起身逃离时,他放下了茶碗,许是茶水太烫,他咧了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他的牙,那是与“蛇信子”截然相反的意象——在他上唇两侧,各有一颗微微外翘、显得过分洁白和尖长的门牙,毫无疑问,那是兔牙,不是孩童稚气的兔牙,而是长在一张皱纹深刻、肤色黝黑的老人脸上,带着一种荒诞的、近乎残忍的错位感。

蛇的信子,兔的牙,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甚至互为天敌的生物特征,就这样诡异地、和谐地共生于一张平凡的人脸之上,危险与温驯,进攻与逃避,狡诈与怯懦,这些本应对立的特质,在此刻完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媾和。

我感到的不是双倍的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眩晕,那蛇的信子,一闪而逝,快得像是我神经末梢一次错误的痉挛;而那兔牙,却真切地长在那里,带着一种无辜的、甚至略显滑稽的固执,究竟哪一个才是他?或者说,哪一个才是伪装?

我想起许多事情,想起小时候邻家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你糖果的叔叔,后来被警车带走,从此消失在街坊的窃窃私语里,想起公司里那位说话永远轻柔、从不与人争执的前辈,却在一次关键的竞标中,用一份谁也没察觉到的、近乎完美的“借鉴”方案,赢得了所有的掌声与晋升,想起自己在某些时刻,为了融入、为了安全、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利益,咽回去的真话,堆砌起来的假笑。

我们谁没有一张这样的脸呢?在社会的丛林里,我们或许都曾下意识地吐出过“蛇信子”——那是对机会敏锐的探测,是对威胁无声的恫吓,是竞争时舌尖淬上的、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毒液,它不一定为了伤害,更多是为了自保,为了划出领地,为了在复杂的信号网络中,捕捉那一丝生存所需的气息,它快如闪电,隐于无形,是深植于进化底层的生存术。

而我们又谁没有那对“兔牙”呢?那是我们袒露给世界的、易于接受的部分,显得无害,显得单纯,甚至显得有点笨拙的可爱,我们用这对“兔牙”啃食生活表层的青草,维持一种食草动物般的、安全的公众形象,我们强调自己的脆弱,展示自己的温和,以此换取群体的接纳,避免成为众矢之的,这对“兔牙”,是我们递给社会的投名状,是我们在文明规训下,精心打磨并佩戴上的徽章。

更多的时候,这两者是浑然一体、难分彼此的,就像那位老人,他的“蛇信子”或许只在品鉴滚烫的茶水、感知外界细微变化时才不自觉流露;而他的“兔牙”,也许正是在漫长岁月里,用谦卑、退让和沉默磨砺出的生存棱角,攻击性与无害性,机警与迟钝,并非泾渭分明的两面,而是一体运作的复杂装置,他的“蛇信”负责感知危险与机遇,他的“兔牙”负责消化粗砺的生活并示人以弱,这或许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更高明的、深入骨髓的生存真实。

茶凉了,老人站起身,对我这个呆望了他许久的陌生旅客,露出了一个含混的微笑,兔牙依旧醒目,而蛇信,再无踪影,他付了茶钱,佝偻着背,慢慢走进小镇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滴水汇入河流,再无痕迹可循。

我坐在原处,许久未动,茶馆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最后一丝天光,也抹平了所有白日里惊心动魄的细节,收音机里的戏文换了一出,唱的是忠孝节义,字正腔圆。

我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冰冷的茶,一饮而尽,舌根泛起厚重的苦涩,那一刻,我下意识地,用牙齿轻轻抵住了自己的下唇,我不知道,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他人或我自己的眼中,我的脸上,是否也曾闪过那样一道迅疾如电的“信子”;而我的微笑里,又是否早已长出了那样一对洁白、温顺、用以啃食和示好的“兔牙”。

月色爬上窗棂,清辉如水,我看见玻璃窗上,映出一张模糊的、属于现代人的脸,面无表情,无悲无喜,或许,我们早已进化得比那位老人更彻底,我们的“蛇信子”内化成了直觉、情商与精准的计算;我们的“兔牙”则进化成了得体的谈吐、标准的微笑与无可指摘的社交媒体形象,我们不再需要显性的生物特征来宣告自己的复杂,我们将所有的矛盾与伪装,都熔铸成了一副更光滑、也更坚不可摧的面具。

只是,在无数个月色如水的夜里,当我们独自面对镜中的自己,是否会有一刹那的恍惚:那平滑的镜面之下,是否仍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嘶嘶地,探出分叉的信子?而我们那训练有素的、弧度完美的笑容背后,是否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草食者的、原始的怯懦与天真?

蛇信子,兔牙,我们每个人,都是月下的伪装者,在文明这座巨大的茶馆里,我们饮下各自滚烫或冰冷的生活,然后带着一身混杂的气息,默默走进命运的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