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池的晨雾还未散尽,六月的长安已经有了闷热的迹象,太平公主从噩梦中惊醒,贴身侍女看见她额头上密布的汗珠,却不敢多问一句,这是公元713年七月初三的清晨,距离那场改变唐朝历史的政变,只剩下最后七十二小时,太平公主不知道,这将是她在权力巅峰的最后三天,也是她生命中最漫长、最惊心动魄的三天三夜。
第一天:权力棋盘上的最后落子
七月初三的朝会上,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太平公主坐在珠帘之后,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她的亲信窦怀贞、萧至忠等人微微颔首,传递着只有他们能懂的眼神,龙椅上的李隆基显得异常平静,这位年轻的皇帝登基不过一年,却已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政治智慧。
“太平公主奏请,改立太子。”中书侍郎崔湜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这是太平公主谋划多时的一步棋,现任太子李瑛并非她所生,而常元楷、李慈等禁军将领已经秘密向她效忠,只要太子一换,李隆基的帝位将岌岌可危,朝堂上一片寂静,大臣们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没有人敢第一个打破沉默。
李隆基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珠帘:“此事关系国本,容朕三思。”
太平公主的手在袖中握紧,她太了解这个侄子了——李隆基的“三思”,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退朝后,她在公主府召见了核心集团,烛光下,七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如同他们摇摆不定的命运。
“禁军何时可以调动?”太平公主问常元楷。
“初七拂晓,万无一失。”
还有四天,太平公主走到窗前,望着长安的万家灯火,四十年的政治生涯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她是武则天最宠爱的女儿,经历过中宗、睿宗两朝,在无数政变中屹立不倒,但这一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深夜,一个神秘来客敲开了公主府的后门,来人带来李隆基的口信:“姑姑若愿迁居东都,侄儿保证终身奉养。”
太平公主笑了,笑声中带着凄凉,迁居洛阳?离开长安这个权力中心?那等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她挥手让来人退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不是鱼死,就是网破。
第二天: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七月初四,长安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太平公主一早就收到密报:李隆基昨夜秘密召见了道士冯道力、宦官高力士,还有那个她一直摸不透的兵部尚书郭元振。
“他们在谋划什么?”太平公主问探子。
“具体不详,但郭元振离开时,手中多了一份兵符。”
兵符!太平公主的心沉了下去,郭元振掌管全国兵马的调动,如果他倒向李隆基,自己手中的禁军优势将荡然无存,她立即派人联系禁军将领,却得到一个更坏的消息——常元楷、李慈今日均未当值,说是“突发急病”。
巧合?太平公主不相信巧合,她命人备轿,亲自前往常元楷府邸,轿子走到半路,突然被一队金吾卫拦住:“奉旨,今日各坊戒严,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
太平公主掀开轿帘,怒视着金吾卫将领:“连本宫的路也敢拦?”
将领低头抱拳:“公主恕罪,这是陛下的旨意。”
回到府中,太平公主意识到,李隆基已经动手了,她召集剩余的死士,不过三百余人——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如今只能聚集这么一点力量。
“公主,我们收到密信。”侍女呈上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信上只有五个字:“今夜子时,走。”
走?往哪里走?天下之大,何处还能容得下一个失败的公主?太平公主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她想起母亲武则天临终前的话:“太平,你太像我,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
夜幕降临,太平公主独自坐在镜前,卸下满头珠翠,铜镜中的女人依然美丽,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四十七岁,在唐代已经是祖母的年纪,她抚摸着镜子,突然想起自己的第一任丈夫薛绍——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因为卷入谋反案被武则天赐死,那时她才二十五岁,如果薛绍还活着,自己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太平公主重新梳起发髻,戴上最华丽的金步摇,她是武则天的女儿,血液里流淌着权力和野心,这是她的宿命。
第三天:终局与未尽之谜
七月初五,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太平公主穿上多年未动的铠甲,这是兄长李显所赠,曾经陪着她在神龙政变中杀入玄武门,铠甲已经有些紧,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系上束带。
“公主,常元楷将军府已被羽林军包围!”探子冲进来报告。
“李慈将军在入宫途中被扣押!”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太平公主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她登上公主府的望楼,看见东边天空泛起的鱼肚白,也看见了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火把——那是李隆基的军队。
“开门,迎战。”太平公主平静地下令。
三百对三千,结果毫无悬念,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公主府的抵抗就被彻底粉碎,当士兵冲进内室时,太平公主已经换上了一身素衣,端坐在堂上。
“公主,陛下请您入宫。”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告诉三郎,我就在这里等他。”
她没有等来李隆基,等来的是一道白绫和一杯鸩酒,使者宣读圣旨的声音在颤抖:“太平公主谋逆,赐自尽,保留全尸。”
这个结果比预想的要好,太平公主接过鸩酒,突然问:“我府中的人如何处置?”
“从者皆斩,唯公主血脉可免。”
她点点头,仰头饮尽毒酒,剧痛袭来时,太平公主没有喊叫,只是紧紧抓住座椅的扶手,视线模糊中,她仿佛看见母亲武则天在向她招手,看见薛绍温柔的笑容,看见长安城在她脚下延伸...
太平公主的死标志着武则天时代最后的余晖彻底消散,李隆基赢得了这场姑侄对决,开启了长达四十年的开元盛世,然而历史留下了太多疑问:太平公主为什么在最后时刻没有选择逃亡?李隆基为什么赐她全尸而不公开处决?那些参与政变的朝臣,为何在太平公主死后纷纷遭到清洗?
三天三夜,七十二小时,一个时代就这样悄然落幕,太平公主用生命演绎了权力的终极悖论:越是接近顶峰,坠落就越是致命,她的故事被刻在史书的字里行间,被掩埋在无数“据说”“相传”的背后,成为盛唐华丽乐章中一段沉重而复杂的插曲。
当大明宫的晨钟再次响起时,长安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只有少数人还记得,就在不久前,这座城市差点陷入另一场血腥的政变,太平公主的府邸被查封,她的名字成为朝堂上的禁忌,她的三天三夜,就这样沉入历史的深渊,只留下一个永不褪色的问题:如果胜利的是她,唐朝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
这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