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那年的无声告别—一个少年与母亲的和解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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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蝉鸣撕扯着沉闷的空气,教室里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像极了时间流逝的足音,我的中考,就在这样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一天天逼近。

而我和母亲的关系,也像是绷到了极限的弦,她化身成了我最熟悉的“监工”,生活里的一切都简化为“分数”和“排名”,客厅的墙上贴着醒目的倒计时,餐桌上永远摆着据说能补脑的鱼汤,电视机静默了,连周末清晨楼下小孩的嬉闹,都会引来她一句压抑着烦躁的“小声点,我儿子要学习!” 她的爱,变成了密不透风的茧,将我紧紧包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沉重。

冲突的顶点,发生在一次模拟考之后,我的数学分数再次跌出了她的期望值,她拿着试卷,手指微微发抖,那些责备的话像尖锐的冰雹砸下来:“这种题都错?”“你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吗?”“照这样下去,你能考上什么高中?” 连日来的压力、疲惫,以及内心深处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在那个瞬间混合成一种失控的岩浆,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

“够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而嘶哑,“你除了分分数数,还知道什么?我就是一个给你挣面子的工具是不是?!”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去,举着试卷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从愤怒迅速转为一种空洞的愕然,然后是深不见底的受伤,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愤怒的气球,我用了那个最具杀伤力的字眼——一个本不该对至亲说出的、代表彻底否定与伤害的词——“C”,我“刺伤”了她,不是通过肢体,而是用语言,用我青春期全部的自私与尖锐,精准地刺中了她毫无防备的、只装着我的心。

时间仿佛凝固了,她什么都没说,缓缓放下试卷,转过身,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沉默地走回了厨房,接下来的一连几天,家里陷入一种怪异的平静,她依然准时做饭,叫我起床,但不再过问我的学习,眼神也尽量避免与我接触,那种沉默,比之前所有的唠叨都更让我心慌,餐桌上只有碗筷的轻响,我这才发现,之前充斥耳边的那些“噪音”,原来是这个家唯一的、生硬的温度。

真正的转折,是在一个深夜,我因为焦躁难以入睡,起床去客厅喝水,经过父母虚掩的房门时,我听到了压抑的、极轻的抽泣声,还有父亲低沉的安慰:“……孩子压力也大,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母亲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不是……我就是怕……怕他走不好将来的路……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把他逼得太紧了……”

我握着水杯,僵在昏暗的客厅里,那一刻,所有青春期自以为是的委屈和反抗,都在母亲那哽咽的自责面前土崩瓦解,我忽然看清了“敌人”的真面目——那不是母亲,而是我们共同面对的、名为“的焦虑巨兽,她只是冲在了前面,用她所能想到的全部方式,笨拙地想要为我劈开荆棘,却被我误解为枷锁。

中考前一天傍晚,她轻轻推开我的房门,放下一套洗净叠好的校服和准考证袋,声音很轻:“东西都准备好了,晚上……早点休息。” 没有“一定要考好”,没有“别紧张”,只是最简单的一句叮嘱,在她转身要离开时,我叫住了她。

“妈。”

她回过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那声“对不起”重若千斤,我只是干涩地说:“那个鱼汤……明天早上还能喝吗?”

她愣了一下,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嘴角努力想弯出一个笑:“能,妈给你做。”

那一刻,没有拥抱,没有长篇大论的和解,但空气中那块坚冰,分明在瞬间融化成了温润的水汽,我知道,我“刺伤”她的那道伤口,开始愈合了;而我也在那道伤口里,窥见了爱的另一种笨拙而真实的形态。

走进中考考场的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我喝下了那碗一如既往的、带着些许腥味的鱼汤,味道没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那场考试,考的不仅是书本知识,更是一场关于成长、关于理解、关于爱的艰难测验,我用最尖锐的方式,“考”验了母亲的包容,也终于在疼痛中,完成了与那个任性少年、也与那段紧张关系的无声告别

后来,我去了还不错的学校,我和母亲都再未提起那次争吵,但我们会一起在周末看一部电影,她会跟我抱怨工作中的趣事,我会偶尔调侃她手机用得不如我溜,那段中考前剑拔弩张的岁月,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往事,它像一道淡淡的疤,不美观,但真实地记录着:爱,并非总是和风细雨,有时它身着压力的铠甲,让我们彼此碰撞、疼痛,甚至流血,但真正的亲情,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正是在那碰撞的火花与愈合的痒痛中,我们才真正学会了,如何更温柔地,彼此靠近。

原来,成长的第一步, often 是看清了父母也是凡人,会受伤,会无助,他们的爱里,也掺杂着自身的恐惧与时代的烙印,而成熟,就是从接纳这份不完美开始的,中考那年,我“刺伤”了妈妈,也刺破了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层名为“青春期”的迷雾,留下的,是一条通往更深理解的、虽然曲折但终究温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