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的陶罐里,藏着时间的秘密。
那是皖南旧屋的灶披间,昏黄灯光下,一只粗陶阔口罐静置在阴凉的角落,掀开蒙着的纱布,一股复杂的气味弥散开来——对于第一次见识的人,那或许堪称“袭击”:浓郁的、带着氨水气息的“臭”,但旋即,一种更深沉的、油脂与蛋白质经过漫长转化后的奇异醇香,会抓住你的嗅觉,罐中,是方正的豆腐块,表面布满了长长的、茸茸的白色菌丝,像一场寂静的初雪,这便是“毛豆腐”,徽州人舌尖上的风物诗,昵称“豆麻”。
制作“豆麻”是场与时间的慢舞,选用优质黄豆,山泉水磨浆,盐卤点化,成型的豆腐需在适宜的温湿度中,静静等待空气中微小的毛霉菌孢子悄然降临,与之共生,三天,五天,菌丝丰茂如茵,而后,或煎或蒸或烤,外皮金黄焦脆,内里化为浓稠的、近乎流质的膏腴,佐以辣酱,鲜香入魂,这过程急不得,快一秒,菌未长成;慢一刻,风味过腐,一切,都在时光严谨的法则里进行。
我总在煎制“豆麻”的滋滋声里,想起另一个截然不同的“豆”与“麻”,不是舌尖的,是眼前的;不是醇厚的,是炫目的;不是等待的,是即时的。
那是我们每天被抛入的信息洪流,手指轻轻一划,无数个“免费观入口”在屏幕上闪烁,像塞壬的歌声,诱惑着我们的注意力这只漂流的船只,短视频、爽文、碎片资讯、标题党、浅层争论……它们被精心设计,以最低的认知成本,提供最即时的刺激,我们的神经被“豆”(逗乐)得频繁颤动,又在海量同质化的轰炸中感到“麻”(麻木)木,这些“免费”的入口,入门槛极低,却悄然收取着最昂贵的费用——我们深度思考的能力、专注的时间,以及对复杂事物应有的耐心与品味。
这像一场无形的“产精”竞赛,只不过,产出的不再是需要时间陈酿的精神“精品”,而是流水线上无限复制的、追求成瘾性点击的“产品”,我们浸泡其中,如同被持续注入稀薄的糖水,味蕾变得只能识别最直白的甜与咸,再也无法欣赏“豆麻”那种先“臭”后香、层次丰富的复合滋味,我们习惯了十五秒一个高潮的叙事,哪里还能沉浸于一本需要慢慢咀嚼的经典,或是一段需要悉心养护的关系?
曾祖母那代人,物质匮乏,但一件器物、一种味道,都浸透了“使用”与“等待”的痕迹,一只陶罐,用了三代人,内壁积累了茶垢与时光,本身就成了故事,反观当下,“免费”与“速成”的狂欢中,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丰富,却又陷入了另一种贫瘠——精神体验“国品”(国家级品质)的贫瘠,我们追逐热点,却冷落了经典;我们储存无数资源,却很少完整看完;我们点赞转发,却难以真正感动与沉思。
真正的“精品”,无论是风物还是思想,从来不是“免费”的,它要求制作者投入匠心与光阴,也要求欣赏者付出专注与理解,它可能没有即时的、爆炸性的快感,却能提供悠长的、滋养生命的回甘,就像“豆麻”的滋味,它不讨好第一口的仓促,却奖励了耐心品鉴的味蕾。
时代在狂奔,技术无可逆,我们无法也不应回到那个只有陶罐与灶披间的年代,但或许,我们可以在心里,为自己保留一个小小的“陶罐”,定时离开那些喧嚣的“免费入口”,去专注地读一本难啃的书,学习一门需要练习的技能,与家人朋友进行一场没有手机干扰的深谈,或者,仅仅是安静地发呆,让思绪自行沉淀。
当我们学会对某些“免费”说“不”,我们才能真正开始为那些有价值的“精品”付费——不是金钱,而是我们最宝贵的时间、注意力与心智,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从“豆麻”的感官麻木中苏醒,重新找回那颗能品味复杂、欣赏缓慢、创造深刻的心。
那只陶罐依然在记忆里静默,它提醒我,有些美好,需要穿过表面的“异样”,需要时间的成全,方能抵达核心的醇香,在这个“免费”泛滥的时代,守护我们品味“精品”的能力,或许,是我们对自己文明最深刻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