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炸雷劈开夜空时, 部门所有人正被迫留在公司加班, 而那位永远衣着精致、用词刻薄的女上司,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了裂痕。
雨水像失控的鼓点,疯狂敲打着会议室的落地窗,城市灯火在扭曲的水幕中晕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映照着长桌边一张张疲惫而麻木的脸,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滑过晚上九点,而市场部的季度复盘会,仍在女上司林薇毫无起伏的语调中,泥沼般缓慢推进。
空气里有隔夜咖啡的酸馊气,有被雨水洇湿的鞋袜散发出的淡淡霉味,更多的是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沉默,除了林薇的声音,只有敲击键盘的细微噼啪声,和不知谁压抑着的一声叹息。
林薇就坐在长桌尽头,背挺得笔直,熨帖的米白色西装,一丝不苟的低发髻,唇上是永远正红的唇膏,她的陈述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每一个用词都精准得像手术刀,也冰冷得像手术刀,她正用这根“手术刀”,慢条斯理地“解剖”着项目经理老吴刚汇报完的方案。
“用户画像的颗粒度不够,缺乏动态追踪,第三章的转化路径假设过于理想化,没有考虑竞品最近两周的激进补贴策略,还有这里,”她纤细的手指在投影幕布上某个图表一点,“数据来源标注模糊,这会让整个分析的可信度大打折扣,重做。”
“可是林总,”老吴抹了把脸,眼袋浮肿,“这些数据需要时间交叉验证,竞品的新动作也是今天下午才……”
“那是你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向我汇报的困难。”林薇打断他,目光甚至没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我要的是结果和解决方案,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修改版。”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类似的情景,过去三年里反复上演,林薇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永远追求效率最大化、误差最小化,而“人”在她眼中,似乎只是会出错的、需要不断修正和驱动的变量,加班到深夜是常态,节假日随时待命是共识,方案被打回重做五六遍也不稀奇,她并非故意刁难,只是标准高得不近人情,且从不解释,不留情面,我们私下叫她“冰刃”,美丽,锋利,触之即伤。
突然,“咔”一声轻响,头顶的日光灯管诡异地闪烁了两下,灭了,几乎同时,所有的电脑屏幕、投影仪光线瞬间消失,整个房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有人低低惊呼了一声。
停电了。
几秒钟后,应急灯惨白的光亮起,勉强勾勒出桌椅和人影的轮廓,窗外,风声凄厉,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更加狂暴,时不时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瞬间将会议室里每一张愕然的脸照得雪亮,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行政呢?通知物业!”林薇的声音第一时间响起,依然稳定,但应急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让她惯常完美的面具显得有些异样。
行政小姑娘慌忙掏手机:“没、没信号了……雷电可能把基站或者线路……”
“用固话。”
“试过了,也不通……”
真正的骚动此刻才开始蔓延,黑暗与隔绝,放大了暴雨的声势,也悄然侵蚀着秩序的边界,有人开始不安地走动,低声交谈,孩子的电话(偷偷开的免提)里传来带着哭腔的“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林薇站了起来,试图维持局面:“大家保持安静,节省应急灯电量,等待救援,这只是临时故障。”
但恐慌的情绪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慢而无可阻挡地扩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的走廊同样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只有风雨的狂啸,我们仿佛被困在了一座孤岛。
渐渐地,议论的焦点,开始不可控制地滑向那个唯一的光源下,依旧试图挺直脊背的身影。
“……上次我孩子发烧,请假说破嘴也没准,最后扣了全勤。” “我熬了通宵的稿子,她看了一眼就说‘没有灵魂’,轻飘飘五个字……” “凭什么她永远是对的?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 低语汇成暗流,在黑暗的掩护下流淌,林薇显然听到了,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在又一次闪电亮起的刹那,我清晰地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僵持中,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需要一点事情来对抗不断滋长的恐惧,有人用手机仅存的一点电,播放起一首舒缓却略显忧伤的民谣,微弱的音乐声流淌出来,奇异地压低了交谈声。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吸气声,刺破了音乐,所有人循声望去。
是林薇,她侧对着我们,脸朝向窗外无尽的暴雨,应急灯的光描摹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冰刃”,此刻正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却挡不住那破碎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咒骂、抱怨、低语,全部戛然而止,会议室里只剩下狂风暴雨的背景音,那缕孤单的手机音乐,和一个女人极力压抑却彻底失败的哭声。
老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迟疑地,放在了林薇手边的桌角,抱着手机哄孩子的年轻妈妈,犹豫了一下,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小盒未拆封的牛奶,轻轻推了过去,之前抱怨声最大的小王,挠挠头,起身去检查会议室的门是否关好,尽管这并无必要。
没有言语,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静默笼罩下来,我们仿佛第一次穿透那层坚冰般的职业外壳,窥见其下同样会恐惧、会崩溃、或许也早已疲惫不堪的血肉之躯。
良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更久,林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断续的抽噎,她依然没有转身,但抬起手,抽出了一张纸巾,又过了一会,她极为轻声地,几乎融入雨声地说:“……我母亲……住在城东疗养院,她有严重的雷雨恐惧症……每次这种天气,我必须陪着她……电话……打不通……”
她的声音干涩,断断续续,不再是那个做报告时条分缕析的林总,只是一个担心母亲的女儿。
就在这时,仿佛奇迹般,灯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地一声全部亮起,电脑主机启动的噪音此起彼伏,光明驱散了黑暗,信号格也重新爬满了手机屏幕。
世界恢复了运转。
人们恍如隔世,活动着僵硬的脖颈,面面相觑,林薇迅速背过身,走到窗边,肩膀已恢复平直,再转回来时,除了微红的眼眶,脸上已寻不到任何崩溃的痕迹,又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上司。
“抱歉,耽误大家时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今晚就到这里,所有未完成的工作,顺延到明天,各位现在可以下班了,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目光极快地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那目光里有些许陌生的、残存的水光,也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重新凝结。
“”她补充道,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却似乎少了些以往的绝对冰冷,“这个月的加班记录……我会重新审核,不必要的部分,”她轻轻吐出两个字,“免费。”
说完,她第一个拿起自己的东西,步履略显匆忙却依旧笔直地,走向门口,消失在明亮的走廊光线下。
我们留在会议室里,一时无人动弹,窗外的暴风雨仍在肆虐,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似乎随着刚才的黑暗与哭声,被那场突如其来的断电,短暂地“豁免”了。
老吴率先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走吧,总算能回家了。”
大家默默地起身,收拾散落的纸张、电脑,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再谈论刚才发生的事,但空气里那股长久的、冰冷的压抑感,确确实实松动了一丝裂痕。
我最后离开,关灯前,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议室,应急灯已经熄灭,只有主灯苍白的光,照亮刚才林薇站立的位置。
那一晚,没有谁真正付出了什么有形的“代价”,但或许,在光明重临之前,在那些暴露于黑暗中的脆弱与沉默的谅解里,我们每个人都让渡了一些长久背负的东西,也收获了一些未曾明言的东西,对一个“讨厌”上司的,片刻的“免费”宽容,而有些代价的免除,或许才是职场这片永不停歇的暴风雨中,最珍贵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