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圆呀呀与一只天鹅,当我们开始认真观看一片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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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屏幕幽微的光,映照着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指尖划动,一个名为“芋圆呀呀”的博主主页里,最新的视频静默着:没有标题,没有配乐,封面只是一片占据整个画面的、柔和的纯白,我点开它,期待着或许是一场新奇的ASMR,或是一段治愈的手作教程,然而接下来的五分钟,镜头几乎凝固——那是一片冰湖,湖心有一只天鹅,它静立着,通体纯白,与远处朦胧的雪岸、灰白的天空融为一体,没有故事,没有讲解,只有偶尔因微风泛起的极细微的湖面涟漪,以及天鹅极其缓慢的一次转头,博主“芋圆呀呀”没有露脸,没有出声,简介里只有两个字:“观看”。

起初的几十秒,是惯性的焦躁,手指悬在进度条上,心里嘀咕:“然后呢?重点是什么?”我们早已被训练成追逐信息密度的动物,渴望在三秒内获得刺激,在十五秒内知晓结局,当那只天鹅除了存在本身,再无其他动作时,某种强制的“停顿”发生了,我不得不放下对“后续”的期待,目光从“寻找亮点”的扫描状态,渐渐沉静下来,开始真正地“观看”。

我看到了白,但并非单一的白,天鹅羽毛尖梢,映着天光,是一种清冷的瓷白;颈项弯曲处的绒毛,质地蓬松,透着暖融融的象牙白;它足下那片未被冰封的墨黑湖水,则让这白显得愈发沉静与笃定,我看到它脖颈线条的优雅弧度,并非静止的雕塑,而是一种呼吸间的、微不可察的起伏,我听到了视频里原本被我忽略的“白噪音”——或许是通过高品质麦克风收录的、极其细微的风掠过冰面的嘶嘶声,远处若有似无的、模糊的鸟鸣,时间感被拉长了,又或者说,是被还原了,屏幕内外,一种奇妙的同频宁静开始弥漫。

这并非“芋圆呀呀”的独创,从日本“监视器”式的直播某个车站角落,到北欧风行拍摄壁炉里柴火燃烧的数小时视频,再到网络上广受追捧的“沉浸式”整理、绘画、甚至只是雨滴划过车窗的慢速记录……一股以“无事件性”和“极简专注”为特征的潮流,正在冲刷着我们被过度刺激的神经,它们不像戏剧提供冲突,不像喜剧制造笑料,甚至不像传统纪录片灌输知识,它们只提供一片“场域”,一个纯粹的观察对象,邀请你进入一种“心流”式的凝视状态。

我们为何需要这样的“观看”?或许,是因为我们日常的“看”,早已异化为“浏览”、“筛选”和“评判”,我们看社交媒体,是在快速比较与自我评估;看新闻资讯,是在焦虑地捕捉风险与机会;看娱乐视频,是在被动填塞碎片时间以获得即时放松,我们的视线总是目的明确,匆匆掠过事物的表面,急于贴标签、下结论,却从未真正停留,而那只静止的天鹅,那片纯白的画面,像一面“空”的镜子,迫使我们的视线折返,照见自己内心喧嚣的尘埃。

在信息过载、意义超发的时代,这种“无意义”的纯白观看,恰恰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辟谷”或“呼吸机”,它不提供答案,只清空问题;不增添内容,只创造空间,心理学家称之为“注意力恢复理论”,当我们将被“定向注意力”(处理复杂任务、抵御干扰)长期消耗的心智,切换到对一种“柔和魅力”的“非定向注意力”时,精神疲劳便能得到最深层的修复,那只天鹅,就是拥有“柔和魅力”的客体,它吸引你,却绝不索取你;它存在,却无需你解读。

这让我想起古老的东方美学。“芋圆呀呀”的镜头,颇有几分南宋马远、夏圭“残山剩水”的意味,留白大于着墨,在无限的虚空与静寂中,蕴藏无尽的生机与宇宙的呼吸,也令人联想到禅宗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一重境界,我们看到的是作为概念的天鹅与白色;而在那五分钟凝神的末端,或许有那么一瞬,我们脱离了概念的捆绑,只是与那片具体的、活生生的纯白同在,那是感官的全然苏醒,是与当下片刻的深刻连接。

这种观看方式本身,也可能被消费主义迅速收编,成为又一个标榜“生活方式”的标签,或一种更精巧的“流量密码”,但当我们在某个被空洞感袭击的深夜,主动选择点开这样一段视频,尝试放下所有功利心与目的性,只是跟随一只天鹅的呼吸,调整自己内心的节奏时,这一行为本身,已构成一种微小而积极的反抗。

视频结束,屏幕重归黑暗,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流转,信息洪流永不歇息,但方才那一片沉静的纯白,仿佛在意识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那只天鹅什么也没做,但它似乎完成了一次最温柔的叩问:在急于观看整个世界之前,你是否愿意,先学会纯粹地观看一片纯白,观看你自己内心深处那片被遗忘的、宁静的湖泊?

“芋圆呀呀”没有给出任何答案,答案,只在每一次放下期待、全然投入的“观看”之中,当我们能真正看一片白,或许,我们才能重新看清生活原本丰富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