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年轻的脸,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舞动,对话框里跳跃着这样的句子:“谁懂啊家人们,今天EMO住了,纯纯大冤种,救命他怎么这么下头,绝绝子!” 屏幕另一端,或许是一位母亲发来疑惑:“女儿,你在说什么?什么肘子?” 女孩噗嗤一笑,回了个“笑不活了”的表情包,这场景,正以惊人的普遍性,发生在无数家庭与社交圈中,年轻人沉浸其中,自如运用;圈外人则如听天书,茫然中带着些许被排除在外的失落与轻微的批判,这套鲜活、跳跃、高度情境化且不断变异的新语言体系,被外界笼统称为“网络流行语”,而在其最核心的使用者——Z世代那里,它或许有一个更内部、更戏谑的称谓,我们姑且称之为 “继8国语”——它继承(继)了互联网的遗产,在“8”(吧)啦“8”啦的碎片中快速生成,构筑起一个国中之“国”的语言城墙。
这语言,无疑是 “年轻” 的,它的年轻,首先体现在可怕的代谢速度上,昨天还在刷屏的“yyds”(永远的神),今天可能已被“绝绝子”或更更新的词替代;“破防”的感慨尚有余温,“芭比Q了”已带着电音滤镜席卷而来,这是一种“即用即弃”的词汇生态,如同快时尚,追求的是在特定情绪或事件爆发瞬间的极致表达与圈层共鸣,而非持久与稳定,其生命周期的短暂,恰好映射了当代信息社会的速朽特性与年轻人注意力经济的残酷流转,年轻,更意味着一种 “叛逆的共建” ,它主动偏离传统语法与正经词典,通过拼音缩写(xswl)、谐音梗(蚌埠住了)、旧词新解(凡尔赛)、表情包语义延伸(裂开)等方式,实现对主流表达规则的轻盈戏谑与重构,这不是系统性的革命,而是无处不在的微观战术,在一次次转发、评论、二创中,完成对语言主权的宣告:这是我们的领地,通行证是理解与使用它的能力。
它也是 “漂亮” 的,但这种漂亮,并非古典修辞的典雅工整,而是一种 “功能性的炫目” ,像精心调配的电子色,高效且极具冲击力,它擅长制造“梗”,将复杂情绪、社会观察、微妙态度压缩成一个个小巧的“语义胶囊”或“情感压缩包”。“emo了”一词,省去了描绘具体忧愁的冗长叙述;“你好像有那个大病”,以戏谑完成讽刺,避免了直接冲突的尴尬,这种高效,在碎片化的社交媒介中堪称“漂亮”的生存策略,它的“漂亮”在于强烈的氛围感与身份标识性,在群聊中打出一串圈内人才懂的“黑话”,瞬间就能完成同类的识别与社群的凝聚,语言成了最新的“时尚配饰”,使用最新、最地道的“梗”,如同穿上最新款的虚拟潮牌,彰显着个体处于文化前沿的敏锐度与归属感,这种符号消费,本身即是一种带有表演性质的审美活动。
“继8国语”的“年轻漂亮”之下,涌动着复杂的暗流,它是一把 双刃剑般的社交工具,对内,它是加密电报,构筑起亚文化堡垒,保护着内部共享的价值观念与情感体验,尤其是那些难以被父辈或主流文化轻易理解的部分,对外,它则可能成为无形的屏障,加剧代际与圈层间的沟通隔阂,甚至被视为语言污染与思维浅薄化的象征,当表达极度依赖梗与模板,是否也在无形中压缩了个性化深度思考与细腻描绘的空间?当“绝绝子”可以形容一切美好事物,语言原本丰富的层次感是否正在被扁平化?
更深层地看,这种语言的狂欢,是Z世代面对高度不确定性现实的一种集体心理防御机制,它将沉重的议题(内卷、焦虑、疏离)进行解构、搞笑化处理,用“打工人”“躺平”“社死”等词进行略带自嘲的概括,从而获得一种掌控感与宣泄口,它不是在认真地解决问题,而是在用语言创造一片可以暂时喘息的情绪游乐场,这里的“漂亮”,带着一种防御性的绚烂。
我们该如何看待这呼啸而来的“继8国语”?一味地赞美其创造力或批判其粗浅,或许都失之片面,它本质上是一种伴随新媒体技术而生的社会方言,是青年文化最鲜活、最前沿的脉搏,语言的历史,本就是一部不断吸纳俚俗、创造新词、淘汰旧语的历史,今日的“梗”,或许有一部分会沉淀为明日词典中富有时代印记的词汇,如同当年的“忽悠”“山寨”一样。
重要的或许不是争论其优劣,而是观察与理解:年轻一代正在用这种独特的语言,表达何种未被满足的诉求,对抗何种压力,又渴望连接何种认同,对于使用者而言,意识到其工具性与局限性,在享受其便捷与趣味的同时,有意识地保持与更丰富、更精密语言系统的连接,或许是避免思维被“梗”化的关键,对于旁观者而言,放下“世风日下”的成见,尝试解读这层“加密通信”背后的情感密码,也许是打通代际隔阂、走近年轻世界的一把备用钥匙。
“继8国语”的一生,或许注定短暂如烟火,但每一代人都需要自己的语言密码,来标记青春,抵抗遗忘,在喧嚣的世界里,找到彼此确认的暗号,它的“年轻漂亮”,终将褪色,但推动它诞生的那种渴望表达、寻求联结、在既定规则外开拓新世界的冲动,将永远在人类语言的长河中,激起新的、不一样的浪花,当我们谈论它时,我们最终谈论的,是时代洪流中,一代人如何用舌尖上的创造,安放自己无处安放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