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下的失焦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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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瓶号称“七日焕肤”的精华液意外倾倒在白色丝袜包裹的脚踝上时,整个摄影棚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三秒,粘稠的液体沿着织物纹理缓慢爬行,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这不是什么情色隐喻,而是今天第三条拍摄失败的洗发水广告。

“卡!”导演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清洁组,处理一下。”

我放下相机,看着助理小跑上前,她跪在模特脚边,用棉片轻轻吸走那些昂贵的液体——每毫升售价相当于她两小时工资的精华液,模特莉莉安保持着专业微笑,左脚微微抬起,像一只被迫上岸的水鸟。

这是本月第八个美妆广告拍摄,我的工作是捕捉那些“天然去雕饰”的瞬间,尽管每个镜头都经过精心计算:45度角显脸小,侧光突出产品光泽,甚至连不小心溢出的精华液都有脚本指导——“要表现得意外又不失优雅”。

莉莉安的脚踝很细,白丝袜在脚背处绷出细微的褶皱,我突然想起十年前刚入行时拍的第一组照片:母亲为女儿涂药膏时沾满药膏的手指,廉价袜子上的破洞,真实生活里那些黏腻而温暖的瞬间,那时我还会为捕捉到一个不经意的表情而心跳加速。

“陈老师,可以继续了吗?”制片人轻声提醒。

我重新看向取景框,补妆后的莉莉安更加完美无瑕,新换的白丝袜一尘不染,按照脚本,她应该轻轻踢动浴缸里的泡沫,然后惊讶地发现脚边漂浮的精华液瓶子——瓶盖是事先松开的。

“三、二、一,开始!”

莉莉安踢起水花,笑容恰到好处地惊讶,泡沫粘在她的脚趾上,有一粒特别顽强的正挂在小趾边缘,随着动作微微颤抖,我下意识按下快门,连拍十二张。

监视器后的导演点头:“这条不错,保一条。”

趁着布景调整,我走到休息区喝水,莉莉安正小心地剥下湿透的丝袜,脚踝处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她注意到我的目光,自嘲地笑笑:“这工作最费的就是丝袜和粉底。”

“刚才那个泡沫粘住的镜头很真实。”我说。

“是吗?”她歪头想了想,“其实我在数踢了几次腿,超过五次导演就会喊停,因为水花会溅到镜头。”

我们沉默了片刻,摄影棚里传来布景师敲打木板的声音,他们在重建那个永远一尘不染的浴室。

“你以前跳过芭蕾?”我问,注意到她脚背的弧度。

“小时候学了八年。”她伸直脚,大脚趾上的指甲油有一小块剥落,“后来长太高,老师说我不合适。”

“可惜了。”

“不可惜。”她重新穿上干燥的丝袜,“芭蕾舞团的薪水付不起上海房租。”

拍摄在晚上九点结束,我整理器材时,发现存储卡里有一张无意中拍下的照片:莉莉安在休息时蜷在椅子上,一只丝袜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另一只脚光着搭在地面,她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昏暗的备用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年轻。

这张照片永远不会被选中,它太真实——真实得能看见她眼下的淡青色,真实得能想象丝袜纤维摩擦皮肤的声音,真实得像某个加完班的深夜,你在电梯镜子里瞥见的自己。

离开时经过垃圾桶,里面堆满了今天用过的白丝袜,有些沾着粉底,有些被精华液浸成半透明,像蜕下的蛇皮层层叠叠,明天它们会被运往垃圾场,而后天,又会有新的丝袜包裹新的脚踝,在同样的灯光下演绎同样的惊喜。

回家的地铁上,我翻看手机里的旧照片,十年前拍的那张涂药膏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白色的药膏痕迹,那时母亲正在说:“忍着点,涂了药才能好。”

我记得那个小女孩皱着眉头却忍住不哭的表情,记得廉价袜子上那个用红线勉强缝合的破洞,记得药膏刺鼻的气味混合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组照片从未获奖,也不曾带来商业合作,但它一直存在我的硬盘深处。

出地铁时,夜雨刚停,积水倒映着霓虹灯,一个外卖骑手匆匆驶过,车轮碾碎一池光影,我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肩上沉重的器材包,以及那双已经穿了三年、鞋头有些开胶的皮鞋。

经过便利店时,我走进去买了双最便宜的白色短袜,回家后,我给自己倒了杯水,脱掉鞋袜,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然后我套上新袜子,打开台灯,对着自己的脚拍了一张照片。

袜口有些松,脚踝骨清晰可见,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专业灯光,没有价值千元的精华液,只有真实生活的质地——普通,朴素,属于一个四十二岁摄影师的脚。

那张照片至今存在我的手机里,每次看到商业拍摄中那些完美无瑕的脚踝,我就会想起它,这或许是一种抵抗:在精心编织的视觉谎言中,为自己保留一小块失焦的真实。

毕竟,再浓的精华液也会被洗去,再白的丝袜终将沾染尘埃,而那些被镜头忽略的、粘着泡沫或沾着药膏的瞬间,或许才是皮肤真正记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