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用感官浸泡过的青春学习,为何再难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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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学习”于我,成了一种工具,一个手段,一种需要调动意志力去克服惰性的“任务”,我关心效率,追求方法,追逐那些能被清晰量化的成果,学一门语言,是背下多少单词,考取何种证书;读一本书,是记下几条金句,梳理何种逻辑,知识被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等待被功利地选取和消费,身体在大部分时候是缺席的,它被禁锢在书桌前,唯一的任务是支撑大脑的高速运转,而当年那份弥漫在空气里的燥热,指尖划过粗糙纸面的触感,解出难题时仿佛打通任督二脉的全身震颤,以及那些与知识本身无关的、丰沛到快要溢出的、关乎存在本身的迷茫与悸动,都被视为冗余的“背景噪音”,被冷静地过滤掉了。

我常想,青春期的学习,或许是人类认知图景中一个短暂而珍贵的“异类”阶段,它不符合成年世界标榜的“纯粹”与“高效”,却因其饱满的“杂质”而显得格外生动和深刻,那时,知识与我们的生命体验,是水乳交融、难分彼此的,我们不是在“学习”历史,而是在晚自习的灯火下,与那些遥远的灵魂共情,为他们的命运扼腕叹息;我们不是在“学习”函数与方程,而是在草稿纸上勾勒线条时,仿佛触摸到了宇宙背后简洁而优雅的秩序,心生敬畏,每一次理解的豁然开朗,都伴随着一种全身心的确认与悸动,这种学习,动用的不仅是大脑皮层,更是整个活生生的、正在剧烈发育和感知的“身体”,知识,是带着体温的,是混杂着汗味、窗外玉兰花香、同桌窃窃私语以及对未来无边想象的一种“复合物”。

这种“具身认知”为何在青春期尤为凸显?或许因为,那时的我们,尚未被社会规则完全“规训”,我们的感官通道全然打开,如同海绵,贪婪地吸收一切来自外界的刺激——包括那些被传统教育视为“干扰项”的刺激,而更关键的,或许在于青春期那个核心的、悬而未决的命题:“我是谁?” 所有的学习,在深层意识里,都服务于这场宏大而懵懂的自我勘探,读一首诗,是在探测自己情感的深度;解一道物理题,是在确认自己逻辑的锐度;与同伴争辩一个哲学问题,是在勾勒自己思想的轮廓,知识,成为我们构建自我版图的一块块拼图,学习的过程必然伴随着痛苦、狂喜、迷茫与顿悟这些极致的生命体验,它从不是平静的接受,而是充满张力的互动与创造。

成年后的我们,步入了一个被高度“模块化”和“工具理性”主宰的世界,学习的目的变得清晰而直接:提升技能、获取资质、增加资本,效率至上的原则,要求我们剥离一切“非必要”的情感与体验,追求信息传递的精准与速度,社会时钟滴答作响,容不得我们像少年时那般“浪费”时间去漫无边际地联想、去无功利地沉醉,我们的认知模式,逐渐从“全身心沉浸”的体验模式,转向“目标导向”的问题解决模式,身体与感官,在大多数学习场景中被隔离或静音,我们习惯了用“脑”去学习,却忘记了如何用“心”与“身”去触碰知识。

当我们彻底将青春期的学习模式斥为幼稚、低效而加以摒弃时,我们失去的,可能远不止一些浪漫的回忆,我们失去了知识与生命本源的那种热切联结,失去了在学习中照见自我、安放灵魂的深层可能,知识变成了外在于我们的冰冷客体,世界也随之变得扁平而乏味,我们可能知道得更多,但体悟得更浅;我们可能行动得更快,但触动得更少。

怀念青春期的学习,并非号召退回一种混沌低效的状态,而是提示一种可能:在成年后高度工具化的学习轨道旁,能否有意识地保留或开辟一条“小径”?这条小径允许我们偶尔放下对“有用”的执着,去读一本“无用”之书,仅仅因为语言的韵律打动心弦;允许我们在掌握一个知识点时,不只记录结论,也回味那一刻心智被点亮的感觉;允许我们的身体重新成为认知的参与者——在散步中思考,在书写中理清脉络,甚至允许那些与学习内容“无关”的情绪自然流淌。

青春期的学习,是一场不可复制的、用整个生命去进行的盛大预习,它或许散漫,却充满原始的创造力与生命力,成年后的我们,无法也不必重临那个盛夏,但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那场预习中,打捞起一点重要的遗产:让学习不止是头脑的操练,更成为一次次的“在场”与“相遇”,在其中,我们不仅获得了知识,更确认了自己作为一个鲜活生命,与这广袤世界依然保有温度的、千丝万缕的联系,那场学习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换了形式,等待着我们以更丰富、更整合的“成人”姿态,去重新发现与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