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在父亲那辆有些年头的灰色轿车的后座上,我生命的两个坐标系会以如此意外的方式重叠,那时,父亲在前座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蜿蜒的省道,像过去三十年一样,是我们家最沉默而可靠的锚点,母亲则有些不同,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窘迫,尝试在我并拢的腿上,寻找到一个得体的支点。
起因实在寻常又狼狈,长假返程,行李塞满了后备箱和半个后座,母亲原本的座位被一只巨大的、装着家乡特产的编织袋侵占了一半,车行至半途,她轻声抱怨腰有些酸痛,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用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简短语调说:“让你儿子给你当会儿垫子,路还长。”
空气凝滞了几秒,我二十五岁,母亲五十三岁,这个提议在二十一世纪显得如此突兀,甚至有些荒诞,我瞥见母亲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印着细碎白花的及膝裙子,那是她很少穿的款式,料子很软,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那是一种属于“母亲”这个身份之外的、属于她自身的羞赧,她还是转过身,用手稍稍拢了一下裙摆,以一种极其僵硬、生怕压到我的姿势,浅浅地坐了下来,身体的重量其实大半还是靠她自己支撑着。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不是由于重量,而是一种无法言喻的陌生感,我有多久没有和母亲这样接近过了?上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童年生病时,被她搂在怀里喂药,隔着那层柔软的裙料,我能感觉到她腿部的温度,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的肌肉线条,这感觉怪异极了,仿佛打破了某种恒久的、无形的界限,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包裹过来,其间混着一丝极细微的、她用了很多年的护肤霜的香气,这香气让我忽然有些恍惚。
车里放着父亲爱听的怀旧金曲,旋律舒缓,却更衬出我们三人之间微妙的沉默,父亲依旧专注开车,仿佛后座只是一件行李调整了位置,母亲则挺直着背,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田野,脖颈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她一只手轻轻抓着前座的椅背,仿佛那是她的安全阀。
为了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我试图找点话题。“妈,你这裙子……挺好看的,没见你穿过。”
母亲似乎松了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不必回头就能接上的话头。“去年买的,你李阿姨说这个颜色衬皮肤,一直没机会穿。”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想着今天你回来,又坐车,穿裤子窝着难受,裙子宽松点。”
一句简单的解释,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微微一动,这个细节,关乎舒适,更关乎一种久违的、为我而生的“仪式感”,我忽然意识到,在我离家工作、一年回来两次的时光里,母亲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渐渐凝固成了“母亲”的功能本身:嘘寒问暖的电话,永远丰盛的饭菜,临行塞满的行李箱,至于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裙子,她坐着是否舒适,她在我看不见的时光里如何经营自己的日常,这些属于“她”的部分,早已在我的匆忙与理所当然中模糊了。
也许是为了进一步缓解不自在,也许是窗外的景色勾起了什么,母亲忽然对父亲说:“还记得以前,你骑那辆二八大杠带我,后座硬得硌人,路也颠,我不也这么坐过来了?”
父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他笑的方式,他没接话,但车内紧绷的空气,因这句遥远的回忆,忽然注入了一股柔软的暖流。
母亲的话匣子,像被这个开头撬开了一道缝,她依然保持着那个挺直的坐姿,但语调松弛了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一些我从未听过的、他们年轻时的片段,讲父亲用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第一条“的确良”裙子,讲他们如何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几十里去看一场露天电影,讲她如何坐在自行车后座,手臂环着父亲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穿过整个春天的风。
她的声音平缓,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我靠得这样近,近到能听见她语速变化时细微的呼吸调整,那些画面,透过她并不华丽的词藻,在我眼前生动起来,我忽然明白,我现在触碰到的,不只是母亲的体温,更是她一去不返的青春,是她与父亲之间那些被我忽略的、静默如山的爱情岁月,我腿上承载的,是一个女人从少女到母亲的全部重量与时光。
我紧绷的身体,不知在何时彻底放松了下来,我不再觉得这是一个尴尬的权宜之计,我甚至悄悄地、极其缓慢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母亲的重量能更安稳地落下来,我伸出双臂,虚虚地、轻轻地环在她身体两侧,像一个沉默的护卫,也像一个迟来的、笨拙的拥抱,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额头几乎要碰到车窗,窗外的景色飞速向后流淌,绿意盎然,而我眼前却有些模糊。
母亲似乎感觉到了我姿态的变化,她一直挺直的脊背,也终于微微向后,靠在了我的胸膛上,很轻,但那一点依靠的重量,却沉甸甸地落在了我的心里,她没有停止叙述,只是声音更柔,更缓了,父亲依旧没有插话,但车里流淌的音乐声,似乎也变得格外温存。
那一刻,在父亲驾驶的、奔向未来的汽车里,在母亲这条因我而穿的柔软裙子上,在这样一个奇特又温暖的姿势里,时间仿佛发生了奇妙的折叠,我同时拥抱了母亲的现在与过去,触碰到了爱情化为亲情后那深藏的浪漫质地,我才懂得,有些亲密无需言语,它可能诞生于一个笨拙的、迫不得已的姿势里,而理解,有时需要一次如此靠近的“乘坐”,才能抵达心灵最深的站台。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朝着家的方向,母亲的秘密,或许就是那条普通的裙子,就是那些琐碎的记忆,就是她全部不曾张扬、却在我靠近时悄然显露的温柔人生,而我,在这漫长的归途上,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接住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