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菜地的夏天,是妈妈永远说不完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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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夏天的傍晚总是被一片暖金色的光晕笼罩,我蹲在屋后那片小小的菜地边,看母亲弯腰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她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住瓜蒂,微微一旋,“咔嚓”一声脆响,带着植物清香的凉意就弥漫开来,汗水沿着她晒得微红的脖颈滑下,洇湿了洗得发白的衣领,她转身,将那根还沾着泥土和露水的黄瓜在围裙上随意一抹,递给我:“喏,尝尝,比蜜还甜。”

我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那种鲜爽、生脆,混合着阳光和泥土味道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那不是蜜糖的甜,是一种更质朴、更磅礴的、属于生命本身的清甜,母亲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那纹路里,仿佛也蓄着夏日的阳光。

那片菜地,是母亲的王国,也是我的乐园,春天,她将希望一粒粒摁进松软的土里;夏天,她像照料婴儿般,锄草、施肥、搭架,和每一株番茄、每一垄豆角说话,她说:“你得对它们好,它们才肯把最好的滋味给你。”那时的我还不懂,只是觉得母亲有一种魔力,能让最普通的泥土长出最神奇的果实,她把吃不完的豆角切成细丝,晒在竹匾里,说那是“给冬天存的太阳”;她把熟透的番茄熬成浓稠的酱,装进玻璃瓶,一排排码在橱柜,像一列列待检阅的红色士兵。

我曾以为,母亲的菜地,是关于“得到”的哲学——播种,然后收获,直到那个暑假的暴雨夜。

雷声在屋顶炸开,闪电将天空撕成惨白的碎片,我蜷在床上,听见母亲窸窸窣窣地起身。“妈,你去哪儿?”“去看看菜地。”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我扒着窗台,看见她瘦削的身影,披着一块透明的塑料布,举着一把旧手电,光柱在瓢泼大雨中微弱地摇晃,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不是去抢救什么,只是长久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在风雨中剧烈摇摆、枝叶零落的作物,雨停了,天微亮,我跟出去,菜地一片狼藉,嫩苗倒伏,花朵散落,满目疮痍,母亲蹲下身,轻轻扶起一株被砸断的茄子苗,用一根小木棍和布条,仔细地为它固定。

她没有叹气,只是平静地说:“你看,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按你想的样子长,你得学会接受失去,接受它们本来的样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菜地,教会我的第一课不是收获,而是关于“失去”与“坚韧”,她日复一日的劳作,并非仅仅对抗土地的贫瘠,更是对无常风雨的坦然接纳,她给予作物的,除了水和肥料,还有一种静默的陪伴与信念——即使被摧折,只要根还在土里,就还有重新站直的可能,这份面对生活暴击时不言不语的韧性,远比那一口黄瓜的清甜,更早地渗入了我的骨血。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离那片菜地和菜地边的母亲越来越远,城市的超市里,蔬菜光鲜亮丽,整齐划一,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种磅礴的“生命感”,我打电话回家,总习惯问:“妈,地里现在有什么?”她会如数家珍地告诉我,番茄红了第几茬,新种的秋黄瓜已经爬架……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混合着记忆中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芬芳,成为我在钢筋水泥丛林里,最有效的镇定剂。

母亲的腰身不再挺直,那片菜地也缩小了许多,但她依然坚持着,每次回家,她总塞给我大包小包的“地里长的”,而我,也终于到了开始怀念一种滋味的年纪,我怀念的,哪里只是一根黄瓜的滋味?我怀念的,是母亲弯腰时,整个夏天都在她背上流动的光影;是她递过瓜果时,眼里那片能滋养万物的、温柔的土壤;是那个蹲在菜地边,心灵第一次被自然与劳作深深震撼的小小的自己。

那片菜地,是母亲写给大地的情书,而大地,则通过每一颗果实,将母亲的坚韧与爱,反哺给我,这份爱,从未宣之于口,却比任何语言都更牢固地,将我生命的根须,紧紧系在了故乡的那片泥土之下,它让我懂得,人生真正的丰饶,不在于你获得了多少光鲜的果实,而在于你是否拥有一片能默默耕耘、也能坦然接受风雨的心的土地,而妈妈,就是我心中那片永不荒芜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