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城市还在沉睡,街角那家早餐店已经亮起灯,蒸笼里冒出的白雾在昏黄灯光下缭绕,老板娘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麻利地包着馄饨——大家都叫她“小云云”,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她只是这座千万人口城市中,一个知道张阿姨胃不好要少放胡椒、李大爷血糖高不能加糖的普通人,而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似乎都有这样一个“小云云”——可能是楼下便利店总是多给你一根吸管的大叔,可能是公司里默默修好打印机还不留名的同事,可能是总在朋友圈分享家常菜做法的远房表姐,他们像空气一样存在于我们的生活背景里,容易被忽略,却实实在在地构成了我们存在的温度与质感。
在这个崇尚“成功学”、追逐“爆款人生”的时代,我们似乎习惯了仰望星空——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名人、创造财富神话的企业家、粉丝千万的网红,社交媒体精心筛选后的光鲜生活,不断抬高着我们对于“值得过的人生”的阈值,平凡成了需要掩饰的缺点,普通成了羞于启齿的标签,我们焦虑地追问:“如果我只是一个‘小云云’,我的人生还有意义吗?”当我们把目光从高处收回,投向自身和周遭这片温暖而坚实的土地,才会发现:那些没有被写在历史书里、没有上过热搜的普通生命,恰恰是托举整个社会正常运转的基底,是人间烟火最蓬勃的律动。
小云云们的价值,首先在于他们定义了生活本身,他们不像呼啸而过的列车追求遥远的终点,而是像深扎大地的根系,专注于当下具体的劳作与付出,菜市场里能准确报出每种蔬菜最佳食用时令的摊主,公交车上开了二十年车、熟悉这座城市每条小巷的老司机,社区里义务为邻居修了十几年水电的退休师傅……他们提供着社会最基础、最不可或缺的“服务”,这种价值不产生头条新闻,却生产着一日三餐的温暖、井然有序的交通和邻里互助的温情,哲学家阿伦特曾区分“劳动”、“工作”和“行动”,小云云们日复一日的“劳动”,正是维持“人类生命过程”本身的基础,没有这些看似重复、微小的劳作,一切宏大的“工作”与“行动”都将失去依托。
更重要的是,小云云们是生活仪式感的守护者与情感连接的编织者,记得小时候,巷口修鞋的徐爷爷总会在修好的鞋里放一张小卡片,上面工整地写着“已修好,请检查”,那份郑重其事的对待,让一双旧鞋的修复成了有尊严的交接,小区保安老陈,不仅记得大部分住户的姓氏,还会在下雨天悄悄把停在露天区域的自行车盖上一块塑料布,这些细微之处的照拂,超越了冰冷的交易或职责,注入了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在这个社会连接日益原子化、互动愈发工具化的时代,正是无数个小云云,用他们基于熟识与重复建立起的信任与关怀,维系着社区的认同感与归属感,抵抗着人情味的流失,他们让“附近”重新变得可见、可感、可触摸。
从更深层看,每一个小云云都在以自身的方式,进行着一种“微小叙事”的创作,快递小哥在风雨中穿行的路线,母亲为孩子精心准备便当的色彩搭配,园丁根据季节变换调整的花圃图案……这些都是无需观众掌声的“作品”,作家刘亮程在《一个人的村庄》里写尽了对平凡物事的凝视,他认为:“所谓永恒,就是消磨一件事物的时间完了,但这件事物还在。”小云云们“消磨”在日常生活里的时间与心力,塑造了一种恒常的、坚韧的存在状态,他们在自己的尺度上,应对生活的难题,实践个人的准则,积累独特的智慧,这种智慧关乎如何将一把青菜炒得清脆,如何安慰一个哭泣的孩子,如何在疲累中依然保有对明天的期待——这是任何宏大理论都无法涵盖的、如何生活”的切身知识。
聚焦“小云云”并非提倡安于现状或不思进取,而是为了矫正一种扭曲的价值观——即只有“被看见”的成功才配称为人生,我们需要的,是一种视角的转换:从一味向外张望、比较,转向向内审视与珍惜,发现自身生命中的“小云云”特质,或许是那份在专业领域深耕的耐心,或许是在家庭中默默承担的付出,或许是对某种爱好不计回报的热爱,这些特质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生命纹理。
我们也可以学习去“看见”身边的“小云云”,下次接过早餐时,可以真诚地说一声“谢谢,阿姨”;看到清洁工在打扫,可以主动避开刚拖净的地面;对长期提供服务的物业人员、送货员,记住他们的称呼或报以一个微笑,这种看见与认可,并非施舍,而是对一种同等重要存在价值的平等尊重,在数字时代,我们或许更需要有意识地从虚拟社交流量中抽身,去重建与真实世界里这些具体的人的、充满细节的连接。
城市的晨曦中,小云云早餐店的热气依旧氤氲,它不打算成为网红打卡地,只求用热腾腾的食物,温暖一个个匆忙的清晨,这让我想起诗人佩索阿的诗句:“我是我想成为的那个人和别人把我塑造成的那个人之间的裂缝。”也许,我们大多数人都生活在这条“裂缝”之中,既怀有理想主义的星光,也承担着现实生活的具体重量,而正是在这裂缝里,在认可并践行自身“小云云”一面的过程中,我们得以摒弃虚妄的焦虑,锚定真实的存在。
你我皆可是小云云,不必闪耀如星辰,只需温热如早餐店的那盏灯,因为最终,构成历史厚度的,不是寥寥几座山峰,而是无边无际、默默承载一切的广袤大地,每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着一首未完结的、关于生活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