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天的第一场寒,来得比往年都要怯,风里夹着刀刃,削过行道树的梢头,把最后一点夏的残魂也搜刮干净,我踩着窸窣的落叶归家,却在巷口的水果摊前,被一筐青黄不接的梨子绊住了脚步,那梨,品相算不得顶好,皮上带着日头晒出的浅褐斑点,像极了老人手背的寿斑,摊主是个寡言的老妇,只在我驻足时,才掀了掀眼皮,哑着嗓子说:“秋月梨,最后一点了,自家种的,甜。”
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两颗,不为那许诺的甜,只为那名字里,无端端嵌着一个“梨”字,沉甸甸的果实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爬上来,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却“咔哒”一声,松动了一—“梨奈”,一个被时光腌渍得有些模糊的名字,裹挟着一段比梨肉更易氧化泛黄的往事,浮了上来。
梨奈不是我的故人,她是我少年时,在父亲一本蒙尘的旧杂志里,“遇见”的一个名字,在一篇如今看来矫情无比的日式小说里,梨奈是那个在函馆海边,守着破败柑橘园等爱人的女子,故事早已淡忘,只记得结尾,她将一枚酸涩的未熟柑橘连皮囫囵吞下,对着空茫的大海说:“さようなら(再见)。”那时不懂,为何是柑橘,又为何是那样决绝的吞食,直到许多年后,我自己也经历了一些无声的告别,才恍惚觉得,或许有些酸楚,必须以最完整、最野蛮的方式咽下,连皮带核,才能哽住那即将溃堤的嚎啕。
梨,在中国的话头里,向来不算是吉祥的兆头。“梨”谐音“离”,于是分梨便成了“分离”,小时候吃梨,母亲总要执拗地将它彻底切开,仿佛不这样做,分离的谶语就会应验,可后来我才明白,该离散的,纵使将梨子捣成泥,和成一团,也终将各奔东西;而拆不散的,哪怕共享一枚带核的酸梨,也能咂摸出相依为命的甜。
我洗净一颗秋月梨,用刀小心地旋去薄皮,刀刃下,莹白的果肉裸露出来,细腻的肌理间沁出清冽的汁水,咬一口,是预料之中的清甜,可那甜味过于规整,过于妥帖,像一句无可指摘的客套话,说完便散在空气里,留不下任何齿痕或念想,我忽然想念另一种滋味——童年外婆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梨树的果实,个头小,皮厚而糙,果肉紧实,靠近核的地方,总汪着一圈倔强的酸,那种酸,不是尖锐的挑衅,而是沉在甜味底下的、一丝不肯融化的风骨,外婆总是把那些梨切成薄片,在秋阳下晒成蜷曲的梨干,冬日围炉时,抓一把扔进陶壶里,与红茶一同沸煮,喝下去,暖意是从喉头一路蜿蜒到胃袋,再氤氲到眼眶的。
外婆去世后,老屋易主,那棵梨树听说也被伐了,我曾以为那种独特的、甜中藏酸的味道,将永远封存在记忆的琥珀里,直到此刻,握着这颗过于完美的“秋月梨”,我才惊觉,我怀念的,或许并非梨子本身,而是那个能从容接纳、甚至欣赏那一点“不完美之酸”的岁月,与那段无需言说便能共享一壶梨茶的人伦。
梨奈,梨奈,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此刻仿佛不再属于那个虚构的异国女子,而成了一种隐喻,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大约都有这样一个“梨奈”,她可能是某个未曾言明的梦想,青涩时不忍采摘,熟透时又已坠地沾尘;可能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牵念,像梨肉暴露在空气里,在你看不见的维度悄然氧化、褐变;也可能是一种对“完满”本身固执的疏离,我们下意识地护着生命内核那一点必要的酸涩与粗砺,惧怕被世俗的糖浆浸泡成统一的、失却本味的甜腻。
手中的梨子很快吃完,只留下一个空荡的核,我把它搁在窗台的白瓷盘里,像完成一个小小的祭奠,窗外的风还在刮,夜色渐浓,将远处楼宇的轮廓晕染成一片水墨,明日,这梨核或许会干瘪,或许会被丢弃,这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在这个寒意料峭的秋夜,因为一个名字,一枚果实,我与自己生命里那些“未完待续”的酸楚、那些“未曾愈合”的离别,进行了一场沉默而郑重的对谈。 我们终其一生,都在练习告别,与季节,与故人,与旧我,与所有终将消逝的事物,而有些告别,或许就像吃一枚梨,不必忌讳那分离的谐音,只需专注地,感受刀刃破开果皮的瞬间,汁液溅出的清芬,果肉在齿间碎裂的触感,以及那复杂而真实的、甜与酸交织的滋味。
咽下去,把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就让它留在核里,成为下一季,不知在何处、为谁而开的花的,一点微小的可能。
夜很深了,瓷盘里的梨核,在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微光,安静,圆满,像一个亘古的句读,而风,正翻过下一页,空白的,属于冬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