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或者更确切地说,在某些直播平台、视频会议软件的边缘地带,一种独特的“观看”模式悄然流行,并被部分网友以“8x8x8x人成观看视频”这样的关键词所描述,它描绘的是一幅颇具未来感又带些荒诞的画面:无数个微小的视频窗口(8x8即64宫格,再以某种方式层层嵌套或重复)同时展示着不同人的面孔或场景,形成一个庞大、密集、令人眼花缭乱的视觉矩阵,这并非简单的多人视频聊天,而更像是一场由技术促成的、极致的群体凝视与自我展示的奇观。
这背后,是当代数字生存状态的一个极端缩影,我们早已习惯在一个屏幕上同时处理多个任务:一边播放着剧集作为背景音,一边刷着社交媒体的信息流,同时还在与数个聊天窗口保持间断性交流,这种“多窗口并行”的操作模式,训练了我们大脑一种新的注意力分配机制——快速扫描、浅层处理、随时切换。“8x8x8”式的视频观看模式,将这种日常的“分心”状态推向了仪式化的顶点,它不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体验一种“在场”于庞杂信息洪流中的眩晕感,每一个微小的窗口里,都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切片:可能有人在沉默地工作,有人在无聊地发呆,有人在表演才艺,也有人在刻意营造某种氛围,观看者(或许同时也是被观看者)的视线在这些碎片之间跳跃,很难产生深度连接,却获得了一种类似于“俯瞰人间烟火”的、疏离又即时的满足感,这是一种数字时代的“众生相”直播,我们既是观察众生的眼睛,也是被他人观察的像素。
这种模式火爆的驱动力,深植于现代人的社交与心理需求,它提供了 “弱连接”的社交安全感,相较于一对一的视频通话或小群聊所带来的社交压力,在数百人的网格中,个体可以被“稀释”,你无需持续输出精彩内容或保持高度互动,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这是一种低能耗的陪伴,对抗的是原子化社会中的孤独感,屏幕上跳动的无数生命迹象,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有这么多人和你同时在线。”它满足了 “窥视”与“被看见”的双重欲望,这是杰里米·边沁“圆形监狱”理论的数字化演绎,每个人都在观看他人,也明确知晓自己处于他人的潜在观看之下,这种相互的、匿名的凝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权力流动和表演动力,有些人因此获得了在微观尺度上展示自我的舞台,哪怕观众只是匆匆一瞥,是 “信息蜂巢”的成瘾性,大脑对新鲜、变化的刺激有着本能的追逐,在密集的视频矩阵中,任何一个窗口都可能在下一次刷新时出现意想不到的内容(一个滑稽的表情、一个意外的场景),这种不可预测性像老虎机一样,驱使着人们不断滑动、切换,寻求即时的、微小的神经刺激奖励。
这场512个窗口同时打开的狂欢,其阴影同样不容忽视,最大的代价或许是 “深度注意力”的彻底瓦解与情感的极度稀释,当我们的注意力被迫均匀地(或随机地)分配给数百个视觉碎片时,我们便失去了与任何一个“他者”建立深刻情感或思想联系的能力,所有的交流都浮于表面,所有的印象都转瞬即逝,人与人之间的互动,被简化为视觉信号的接收与发送,情感的温度在数据的传输中冷却,这加剧了数字时代人际关系的“液态化”——连接众多,却脆弱易变;互动频繁,却意义稀薄。
更进一步,这可能是 “超真实”世界对现实感知的又一次侵蚀,当一个人习惯于从512个窗口去理解“人类存在”的样态时,他对于真实、完整、在场的人际互动的认知可能会发生扭曲,现实中的对话显得过于缓慢和低效,现实中的面孔缺少了屏幕赋予的美颜滤镜和即时切换的魔力,这种对高强度、多源头、碎片化信息流的依赖,会让人对平静、专注、线性的现实生活产生不适,我们仿佛成了信息的“掠食者”,在数据的海洋表面快速滑行,却再也无法潜入深处。
更严峻的,是潜藏的 隐私与伦理风险,在这样的公开或半公开视频矩阵中,个人空间与公共空间的界限变得极度模糊,无意中入镜的私人环境、未经深思的言行举止,都可能被无数匿名目光记录、传播,甚至被恶意利用,技术的便利性降低了个体对自我形象和隐私边界的管理门槛,也放大了群体无意识可能带来的伤害。
面对“8x8x8x人成观看视频”这类现象,我们需要的或许不是简单的批判或拥抱,而是一份清醒的觉察,技术为我们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连接形式,但连接的质量与意义,终究需要人类自己来定义,我们可以偶尔沉浸于这种数字蜂群般的奇观中,体验作为“超级连接器”的快感;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时常记得如何关闭那些多余的窗口,将目光聚焦于现实世界中的一个完整的面孔,进行一次有始有终的对话,经营一段需要时间与耐心沉淀的关系。
屏幕可以切割成512份,但我们的生活与情感,不应被切割成无法拼凑的碎片,在无尽的数字围观中,保有专注凝视的能力,在信息的洪流里,守护内心意义的孤岛,或许才是我们在这个时代,保持“人”的完整性的真正挑战,这场由无数像素点组成的狂欢,最终映照出的,是我们自身对连接、意义与存在的永恒渴求与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