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你曾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长久驻足,凝视一件商周青铜器上纤毫毕现的云雷纹,或是抚摸过一方传承了数代人的澄泥砚,感受其温润如玉的质地,那一刻,一种超越时空的震撼与敬意油然而生,这背后,是一种近乎执着的精神在支撑——我们或可称之为“久精久产”,这并非简单的“历史悠久”与“物产丰饶”的并置,它更深层的意蕴,在于揭示了一个文明、一个民族何以成就其卓越品格(即“国九品”)的内在逻辑:那是在漫长的时间河流中,以无比的专注与耐心,将心血、智慧与时光反复淬炼、沉淀,最终抵达的技艺巅峰与精神高地。
“久精久产”理念的源头,深深植根于华夏农耕文明的土壤与古典哲学的智慧,我们的先民很早就认识到“厚积薄发”、“功不唐捐”的道理。《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 这强调了优秀器物的诞生,是时间节律、地理禀赋、优质材料与精妙技艺在漫长周期中的完美融合,它不是一蹴而就的速成,而是顺应自然、耐心等待、反复琢磨的过程,孔子论玉,称其有“温润而泽”、“缜密以栗”等十一德,将玉的物理属性与君子的道德品格相比附,这启发我们,物的极致品格,是与人的精神修养、社会的伦理追求紧密相连的。“格物致知”、“技进乎道”,技艺的精湛过程,本身即是修身、悟道的途径,对一件器物、一项技艺倾注数十年乃至数代人的光阴,其目的不止于实用,更在于追求一种近乎完美的秩序感、和谐感与永恒价值,这便是“久精”所指向的品格锻造。
回望历史长河,“久精久产”精神在诸多领域铸就了中华文明的“国品”丰碑,手工业领域自不待言:宋代汝窑“雨过天青云破处”的釉色,是无数匠人经过配方的万次调试、窑火的精准掌控,在时间中偶然捕捉的永恒一瞥;苏州刺绣能以细过发丝的丝线劈成六十四分之一,绣出栩栩如生的画面,这背后是“坐破寒毡,磨穿铁砚”的寂寞功夫,在文化领域,司马迁忍辱负重,“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历时十余载而成《史记》,其“信史”品格,正是时间与心血铸就的丰碑;一部《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终成文学史上难以逾越的巅峰,这些成就,无不是“久”的积淀与“精”的追求的结晶,共同塑造了中华文明深沉、典雅、精湛的总体品格。
放眼全球,这种对“久精”的推崇并非华夏独有,日本的“匠人精神”(ものづくり精神)强调一生专注一事,追求技艺的极致,从一枚寿司到一把刀具,无不体现时间淬炼的价值,德国的“工匠精神”(Handwerkskunst)则与严谨、可靠的民族品格相连,其工业产品享誉世界,得益于对标准、流程与品质的长期坚守,这些跨文化的印证说明,“久精久产”是人类追求卓越、对抗时间流逝的一种普遍而高级的文化心理与生产模式,它塑造的不仅是物品,更是国家与民族的声誉与品格。
在当今追求“短、平、快”的速生时代,“久精久产”的传统正面临严峻挑战,即时满足的消费主义、流量至上的评价体系、追求迭代速度的科技浪潮,都在无形中消解着“板凳要坐十年冷”的耐心,当“快”成为显性的竞争法则,“慢工出细活”的深层价值容易被忽视,我们惊叹于古代艺术的伟大,却可能不愿投入同等的漫长周期去创造新的经典,这警示我们,民族品格的维系与提升,不能仅凭历史的馈赠,更需要当代人在新的语境下,主动传承并创造性转化这种“久精”精神。
“久精久产”对当代“国品”的塑造,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它要求我们在各个领域——无论是科技创新、制造业升级、文化艺术创作,还是社会治理与人才培养——都能注入一种“长周期”的视野和“深耕耘”的定力,它意味着鼓励“十年磨一剑”的基础研究,培育精益求精的现代工匠,支持需要时间沉淀的学术与艺术探索,建立尊重专业、嘉奖耐心的社会评价机制,这不是要否定效率与创新,而是要在快与慢、新与久之间达成一种更为平衡、更具远见的智慧,只有当“精雕细琢”、“久久为功”重新成为一种广泛尊崇的价值观和实践准则,我们所追求的“国品”——那代表国家形象与民族精神的高尚、卓越、可信赖的品格——才能获得坚实而持久的支撑,在时代的激流中熠熠生辉,历久弥新。
民族品格的殿堂,非一日可成;文明的光华,需代代擦拭,在历史的回响与未来的召唤之间,“久精久产”不仅是一种方法论,更应成为一种文化自觉,它呼唤我们,在每一个当下,都愿意为那“九品”之巅的荣光,付出一份经得起时间淘洗的真诚与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