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称她为继母,而习惯叫她“蓝姨”。
蓝姨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时,是春天午后,阳光穿过她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在她微卷的发梢跳跃,她提着一盒草莓,笑容腼腆,那时我十岁,刚失去母亲一年,对“新来的女人”充满敌意,父亲轻声提醒我打招呼,我盯着地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你好。”
那时的我不懂,有些温柔如春雨,不是倾盆而来,而是无声浸润。
蓝姨很漂亮,但这并非她最显著的特点,她的美不带侵略性,没有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洗衣粉清香,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起初我刻意回避她——不吃她做的饭,不接她买的文具,在她整理母亲遗物时摔门而去,有次深夜发烧,迷糊中感觉凉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她哼着我生母常唱的摇篮曲,指腹轻抚我的额发,清晨醒来,床头放着温水和小熊形状的蜂蜜面包,门虚掩着,她已在厨房熬粥。
爱是行动,在细节处彰显,蓝姨从不试图“替代”我的母亲,书柜里,两个女人的照片并肩而立——生母笑靥如花,蓝姨温和沉静,我十三岁初潮惊慌失措,是她耐心讲解生理知识,在卫生间柜子备好各种用品,包括我最喜欢的卡通包装,青春期脸上爆痘自卑,她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温和的护肤品,却只说:“这个我用着不错,你试试看。”
高中住校,她每周三雷打不动来送汤,保温壶上贴着便利贴:“今天炖了山药排骨,学习别太拼。”有次我随口说羡慕同学的毛线手套,周末回家,发现她正在学织毛线——手指被戳得通红,织了拆、拆了织,沙发上躺着三只不成形的“试验品”,最终那副手套并不完美,却是暖的。
成年后才懂,耐心比血缘更难能可贵,大学那年离家前夜,我们整理行李,她默默把常用药、家乡特产塞满行李箱的缝隙,突然说:“我永远成不了你妈妈,但这里永远是你的家。”那一刻,我看见她鬓角初生的白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如今我也到了蓝姨初来时的年纪,去年父亲住院,我赶回家,见她守在病床前,一边削苹果一边和父亲回忆我小时候的糗事,午后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她不再年轻的侧脸上——那些细纹里,藏着十五年未曾言说的付出。
血缘定义出生,但爱定义家庭,蓝姨用十五年温柔,教会我:母亲的身份并非源于生育,而是日复一日的守护,她的善良不是漂亮容颜的装饰,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光,照亮了一个女孩从抗拒到接纳、从伤痛到成长的漫漫长路。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用最朴素的日常,完成了最深刻的养育,而当我终于能自然地挽起她的手,当“蓝姨”这个称呼浸透亲昵,我知道——有些花开得晚,却芬芳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