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门开合的机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伴随着一声程式化的“欢迎光临”,冷白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像一块方方正正的、发光的岛屿,孤悬在城市沉睡的潮水里,我,这座岛屿暂时的国王,一个为了交齐下季度房租而不得不接下便利店大夜班的写作者,正对着收银台后微微反光的监控屏幕,第一千次与自己的倦容面面相觑,空气里混杂着关东煮温吞的咸香、即食面包的甜腻,以及某种无处不在的、属于清洁剂的化学气味,货架沉默地林立,商品包装上的笑脸在冷光下显得有些僵硬,这是一个将人类最基础的欲望——饥、渴、即时的满足——分门别类、明码标价的地方,却在夜最深时,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禅定的空旷。
就在我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望向玻璃门外那片沉滞的黑暗时,她出现了,自动门再次响起,但涌入的不是惯常的夜风,而是一种更轻、更难以捉摸的气息,她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浅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帆布鞋的边缘很干净,没有浓妆,没有深夜游荡者常见的惫懒或亢奋,她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饮料冷藏柜,动作轻捷,没有多余的目光流连,我注意到,她拿起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那种品牌、包装都毫无记忆点,只为解渴而存在的透明液体。
付账时,我习惯性地问:“需要加热便当吗?”她摇摇头,手指触到扫码器时微微一顿,指尖在冷光下近乎透明,没有手机支付,她递过来两张被抚得平平整整的纸币,就在那一两秒的交接里,我瞥见了她的眼睛——不是颜色或形状如何特别,而是那种状态:清澈,平静,没有深夜应有的困意,也没有对陌生环境的警惕,更像一片深秋的湖水,映着便利店的光,却不起波澜,她轻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然后便转身没入门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起初,我并未在意,便利店本就是夜的收容所,容纳着形形色色的晚归人、失眠者、都市游魂,但很快,我发现她几乎夜夜准时到来,总是在凌晨三点至三点一刻之间,像一座行走的时钟,永远是那瓶矿泉水,永远是那两张平整的纸币,永远那样安静,来去如一个设定好的程式,我的好奇心,像角落里缓慢滋生的霉菌,开始蔓延,我尝试在她选购时整理近处的货架,她身上没有任何香水或汗液的味道,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我假装不经意地搭讪:“夜班真难熬啊。”她只是微微弯一下嘴角,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不接话,也不回避。
一个暴雨夜,雷声滚过天际,雨水疯狂鞭打着玻璃幕墙,便利店成了喧嚣世界中一个短暂的避风港,她依旧准时推门而入,肩头竟无一丝水渍,那天我鼓足勇气,在她放下矿泉水时问道:“你……是住附近吗?好像每天都这个时间来。”问完便觉唐突,她抬眼看向我,那目光第一次有了些微的聚焦,仿佛才真正“看见”我,她沉默了几秒,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轻声说:“我在……收集安静。” 说完,依旧付钱,离开,留下我怔在原地,反复咀嚼这五个字。
收集安静,从此,我眼中的便利店开始蜕变,那些我曾觉得枯燥无比的声响——冰柜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细微的滋滋电流、自动门滑开的摩擦音——忽然被剥离了外壳,显露出内里纯净的“静”的质地,货架上整齐的排列,是静默的秩序;便当上凝结的水珠,是静止的时间,我开始猜想她的故事:或许是个听觉过于敏锐的艺术家,被白日的噪音围剿,只得在万物沉睡的真空里,采集这稀缺的样本?抑或她本身就是这都市庞大运转体系中一个温柔的“故障”,一个只为验证某种寂静是否依然存在而设定的程序?
有一次,她破天荒地没有拿矿泉水,而是在杂志架前停留了片刻,指尖拂过一本自然摄影集的封面——那上面是一片覆满晨雾的、寂寥的森林,还有一次,一个醉汉跌撞进来,大声嚷嚷,她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直到那人离开,仿佛她站在那里,本身就能吸收掉那些嘈杂的波长,我开始在交班后的黎明,记录下这些碎片,我的写作,那些曾纠缠于情节与技巧的文字,不知不觉转向了对“静”的描摹:城市夹缝中野草生长的姿态,天空从鸽灰过渡到鱼肚白的每一秒差异,未开张的早餐店卷闸门上凝结的露水,她像一个沉默的导师,教会我重新定义我所在的这座“孤岛”。
后来,我换了工作,不再需要值大夜班,离职前最后一晚,我有些莫名的期待,又有些怅然,她依旧来了,一切如常,只是在离开前,她第一次在门口停顿,回头望了一眼——不是看我,而是望向这一整片被灯光浸泡的、井然有序的寂静,她像往常一样离开了,我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收集安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在每个凌晨三点,这座城市无数个便利店的冷光里,可能都静立着一个类似的“岛屿”,而在某个岛屿上,或许正有一个沉默的少女,用两枚硬币,换走一瓶水,也无意中为一个疲惫的灵魂,兑换了一片可供呼吸的、珍贵的宁静,她是一个都市传说,而传说最动人的部分,正是其永不被证实、却始终被需要的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