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独自坐在租房的电脑前,被甲方第五次驳回的策划案耗干了最后一丝耐心,胃里空得发慌,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直到停在一张照片上——一盘冒着热气的蒜蓉粉丝生蚝,蚝肉肥美,粉色的边缘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底下铺着的粉丝吸饱了汤汁,照片是我姐傍晚发在家庭群的,配文:“今天的蚝特别靓。”
几乎是同时,聊天框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姐姐:“又熬夜?给你留了生蚝,在冰箱下层,自己热一下,粉丝我多放了一把。”
我愣愣地看着这句话,鼻腔忽然一阵酸涩,记忆的闸门被“粉丝”这个关键词“咔哒”一声撬开,汹涌而出的,不是海鲜的咸香,而是一股陈旧纸张与彩色铅笔混合的、独属于童年的味道,我想起的,是另一种“粉”——姐姐画漫画的粉色颜料。
小时候,我们家在内陆小镇,生蚝是稀罕物,只在年夜饭的餐桌上可能出现,但我对“蚝”最初的认知,却来自姐姐的漫画,她大我五岁,是方圆几里最有“艺术气质”的孩子,她的课本空白处、废作业本的背面,都是她的王国,我最爱缠着她画“海底世界”。
“海是什么样的?”我趴在她的小书桌边问。 “蓝色的,很大很大,望不到边。”她咬着铅笔头,想了想,又抽出一支粉色的彩铅,“海里还有好吃的,…生蚝。” “生蚝是什么?” “嗯……就是一种贝壳,住在礁石上,里面有好吃的肉。” “那它是什么颜色?” 姐姐犯了难,我们谁都没见过,她盯着手里的粉色彩铅,忽然眼睛一亮:“大概是……粉色的吧!对,粉粉嫩嫩的,像……”她瞥见我手里攥着的、快化掉的草莓味水果糖,“像这个糖纸的颜色!一定很好吃!”
在我的童年海底,就出现了一种独一无二的、粉红色的生蚝,姐姐用细致的笔触画它层层叠叠的硬壳,再用柔和的粉色填充肥美的软体,旁边必定要配上几缕弯曲的、代表“鲜甜之气”的波浪线,她还会在生蚝旁边画一个小人,用夸张的星星眼和流下的口水表达我的渴望,她说:“等姐姐以后赚钱了,带你去海边,吃一打!不,吃一百打!”
那是她为我构建的、关于美味与远方的全部浪漫想象,粉色,是童年匮乏里,她用想象力为我点亮的、最梦幻的补偿色。
后来,姐姐没有成为漫画家,像大多数小镇青年一样,她按部就班地读书、工作,画笔渐渐被报表和方案取代,我则离家越来越远,在陌生的城市里,见识过真正的、灰色的、裹着泥浆的蚝壳,也吃过各种做法的生蚝——炭烤的、芝士焗的、刺身的,它们都很美味,带着真实的、粗粝的海的味道,我一度以为,那个粉色生蚝的童话,早已和褪色的彩铅画一起,被封存在了老家书柜的底层。
直到此刻。
我打开冰箱,找到那个小小的保鲜盒,生蚝已经凉了,但粉丝依旧晶莹,我把它放进微波炉,加热的“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端出来,顾不上烫,夹起一筷吸饱蚝汁的粉丝送入口中,刹那间,极致的鲜、蒜蓉的香、一丝恰到好处的辣,在味蕾上轰然炸开,那是一种扎实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慰藉。
但更奇异的感受随之而来,那股熟悉的、浓郁的鲜味,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我脑海深处另一个上锁的抽屉,我仿佛真的“尝”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趴在书桌边的小男孩,对着画纸上粉色生蚝时,心里虚构出的、那种极致鲜甜的滋味,真实的味道与记忆的想象,在此刻完美重叠。
原来,姐姐从未停止她的“创作”,只是她的画布,从纸张换成了生活的锅灶;她的颜料,从彩铅变成了油盐酱醋、生鲜时蔬,她用一顿顿家常饭菜,继续为我勾勒温暖的线条,填充安稳的色彩,那盒深夜为我留的粉丝生蚝,和当年画纸上粉色的贝壳一样,都是她无声的、持续发出的“确认”信号——我在乎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慢慢吃完那份生蚝,连同每一根粉丝,我拿起手机,点开姐姐的对话框,我想说很多,关于童年的画,关于今天的蚝,关于这些年她从未说出口的牵挂。
我只发过去一句话: “姐,你留的生蚝,比我见过的所有海,都要好看。”
几乎是秒回,一个得意的卡通表情跳了出来:“那当然,独家秘方,快吃完去睡觉!”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图片,那是一张用手机拍下的、略显模糊的旧画纸,纸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男孩,正对着一只硕大的、粉红色的生蚝流口水,画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如今已淡去的、幼稚的铅笔字:“给馋猫弟弟。”
我望着那张穿越时光而来的画,忽然笑了,眼泪却流进嘴角,和方才生蚝的余鲜混在一起,咸涩,却回甘。
我终于明白,爱从来不是宏大的史诗,它是我饥饿时触手可及的一盒粉丝生蚝,是童年幻想中一只永不褪色的粉色贝壳,是姐姐在生活洪流中,固执地为我留存的一小块干净画布,她以生活为笔,以岁月为色,不画波澜壮阔,只细细描摹我每一个归来的港湾。
那幅关于粉色生蚝的漫画,她画了半生,而我也用尽味蕾与时光,终于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