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的脉络在霓虹与阴影间明灭,1992年的风,吹过正在苏醒的中国大地,带着试探的温度,也带着某种隐秘的冲动,在那个私人电话尚属奢侈、互联网远在天边的年代,信息的传递依赖口耳、纸张,以及一种更为原始却滚烫的渴望——面对面的聚集,在东南沿海某个急速膨胀的工业城市边缘,一个代号“利福社”的午夜聚会,像暗夜里偶然擦亮的一根火柴,微弱、短暂,却照见过一小群人脸庞上真实的光芒。
它没有固定地址,没有规章章程,所谓“利福社”,不过是几个在工厂流水线轰鸣后耳鸣未消的年轻人,几个在体制内感到气闷的文艺青年,以及几个游走在街头巷尾、目光好奇的“社会青年”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聚会地点,有时是某位兄长老乡租住的、弥漫着霉味与烟味的小单间;有时是濒临拆迁、水电时断的旧民居天台;更冒险时,是郊外废弃仓库的一隅,听得见野狗吠叫与风声呜咽,时间,总在午夜之后,当白日的秩序与喧嚣暂时退潮,属于他们的“地下时间”才开始流淌。
这里流通的货币不是金钱,而是话语、诗歌、音乐,以及沉默。 有人带来被翻烂的《朦胧诗选》,用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磕磕绊绊地念着北岛或海子的句子,“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掘出,有人抱着红棉牌吉他,弦已生锈,却固执地拨弄着 Beyond 的旋律,或是自己胡乱拼凑的调子,歌词里写满对远方和爱情的粗粝想象,有人则只是沉默地坐着,猛吸着劣质香烟,听着,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常是一盏临时拉线的白炽灯)下闪着光,他们谈论的话题漫无边际:从萨特的存在主义到车间主任的苛刻,从罗大佑新歌里的苍凉到老家田地的收成,从国家大事的宏伟叙事到个人前途的迷茫如雾。
“利福社”的“利”与“福”,并非世俗的功利与祝福。 在发起者之一——一个笔名“老K”的机修工——的醉后呓语中,它被解释为“利在当下,福在呼吸”,意指在这被挤压的时空缝隙里,获取片刻精神上的“利落”与“痛快”,感受自己作为一个鲜活个体仍在“呼吸”、仍在思考的“福分”,这是一种微小而叛逆的自我确认,在白昼,他们是螺丝钉,是流水线上的一个动作,是介绍信上的一个名字,但在这里,在午夜氤氲的空气里,他们是诗人(哪怕只写一首),是歌者(哪怕只唱给自己听),是辩手(哪怕逻辑混乱),是摆脱了社会标签的、赤裸的灵魂。 常常潦草收场,可能因为一首过于激昂的歌唱引来了巡逻民警的敲门盘问,大家作鸟兽散;可能因为某个成员明天要上早班,不得不率先离场;更多时候,是直到东方既白,话题在疲惫中自然枯竭,各自融入渐起的市声,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没有记录,没有照片,没有日后可供追忆的实物凭证,一切交谈、歌声、争辩、沉默,都随着晨雾消散在1992年那些特定的夜晚。
为何要提及这粒早已湮没在时代洪流中的尘埃?
因为它是一个标本,一份关于前互联网时代,中国城市青年亚文化自发萌动的、原始而珍贵的样本,在主流话语的宏大叙事与个人生活的逼仄现实之间,总有一些缝隙需要填补,总有一些能量需要释放。“利福社”式的聚集,便是这种填补与释放的野生形态,它不追求意义,不谋划未来,仅仅提供 “在场”的慰藉,它证明,即使在物质与信息相对贫瘠的年代,精神的渴求与表达的欲望,也会如野草般找到破土而出的路径,那种面对面的温度,眼神的交换,语言在空气中直接碰撞产生的火花,是后来网络社群中再高效的即时通讯也无法完全复制的体验。
它的消散也颇具时代隐喻,随着九十年代中后期经济浪潮更加汹涌,个人奋斗的路径逐渐清晰(无论成败),电视文化的普及,以及不久后互联网的悄然登陆,人们分散了注意力,找到了新的出口与寄托,那种需要冒着夜色、聚集在物理意义上的“边缘”地带,以求精神共鸣的强烈冲动,渐渐褪色。“利福社”的成员们,或许有人南下经商成了小老板,有人苦读拿到了文凭跳出了车间,有人回归了寻常生活,那个共同的暗号,最终沉入记忆河床的底部。
在今天我们被海量信息淹没、社交账号无数却常感孤独、线上热闹非凡线下缄默无言的时代,回望1992年那个简陋的“午夜利福社”,竟有一丝遥远的暖意,它提醒我们,人类的联结,有一种最本初的形态:放下白日面具,在信任的阴影里,分享脆弱、天真与毫无功利的热爱,它的价值不在于产出了什么文化成果,而在于它本身——那是一个用短暂相遇抵抗漫长庸常的仪式,是一群平凡灵魂在特定历史瞬间,为自己举行的、寂静而轰动的加冕礼。
1992年的午夜,没有利福,只有一群年轻人,在巨大的、沉默的时代转型机器旁,小心翼翼地、尽情地做了一会儿自己,天亮了,他们拍拍尘土,走向各自或明亮或黯淡的明天,把那个野草般的夜晚,留给了风,留给了逐渐模糊的记忆,也留给了后来者对那个年代精神地貌的、一声轻轻叹息般的追索,这声叹息,穿过三十余年的时光,或许正是对我们当下某种缺失的、无意识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