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30分钟,为什么我们不敢给疼打上马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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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邻桌同事发来消息:“又熬了30分钟才交稿,胃疼得冒冷汗。”配图是一张凌乱的桌面,咖啡杯沿留着半干的口红印,社交媒体上,“疼”字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偏头疼的打卡、生理期的呻吟、加班后颈椎的抗议,所有痛苦都精准标注着时长:“偏头疼发作30分钟记录”“胃疼持续45分钟”“哭了整整一小时”,我们不再说“有点难受”,而是用分钟为单位丈量疼痛,像提交一份关于痛苦的实验报告,当“无掩盖”的疼痛描述成为新的社交货币,这背后究竟在表达什么?

第一幕:被计量的疼痛,现代人的时间囚笼

疼痛本是混沌的生理感受,如今却被迫穿上数字的紧身衣。“30分钟很疼”这个表述本身,暴露了现代人对时间的病态量化,当生产线上的“秒表管理”渗透进生活,我们连疼痛都需要证明其“有效时长”——短暂的疼不值一提,持续30分钟才配被看见,这恰如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的批判:社会加速迫使人类将体验切割成可计算单位,疼痛计量化背后,是效率社会对人的异化:一切必须产出“价值”,连痛苦都需证明其“够格”。

更荒诞的是,这种计量往往伴随着隐晦的炫耀,深夜办公楼里,同事间比较着“昨晚胃疼到几点”;母婴论坛上,妈妈们陈述“涨疼持续了多少分钟”,痛苦时长成为某种勋章,证明着个体的“敬业”或“坚韧”,我们不敢说“我受不了”,只能说“我忍了30分钟”,当疼痛被异化为可比较的指标,人类最基本的生理感受失去了本体意义,沦为绩效社会的一个数据点。

第二幕:疼痛作为语言,失语时代的替代性呐喊

“疼”这个字从未像今天这样,承担着如此复杂的表意功能,当有人说“头疼30分钟”,ta可能在表达:我的工作超负荷了;我的情绪无处安放;我需要关心但不敢直说,疼痛成为安全的情感替身——展示生理痛苦比暴露心理脆弱更“体面”,就像那个深夜交稿的同事,她真正想说的是“我对这种持续透支的生活感到绝望”,但最终脱口而出的是量化后的生理症状。

社交媒体加剧了这种“疼痛表演”,在精心修饰的生活切片中,痛苦展示成为少数被允许的“真实时刻”,但可悲的是,这种真实也迅速被规训:疼痛描述需要恰当的艺术感——不能太煽情(会被嘲矫情),不能太轻微(会被忽视),最好有具体时长和轻微自嘲,于是我们看到模板化的痛苦表达:“又熬了个30分钟疼到炸裂的夜,咖啡续命中配图。”当疼痛都需遵循传播规律,我们是否连痛苦的本能都失去了?

第三幕:疼痛无掩盖,真实感匮乏时代的悖论

“无掩盖”是这个表达中最值得玩味的姿态,在滤镜覆盖一切的时代,主动展示“无修图的疼痛”仿佛一种反抗,但悖论在于:当“真实”本身成为被追捧的标签,追求真实反而成了新的表演,我们以暴露伤口来证明自己尚未被完全异化,却恰好落入了另一种异化——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真实”。

这种“疼痛真实秀”最残酷的后果是感知的钝化,当所有人都在高喊“我好疼”,真正的痛苦反而被淹没在噪声中,就像那个在急诊室默默等待的老人,他的沉默疼痛在社交媒体的喧嚣疼痛秀面前,失去了被辨认的优先级,更可怕的是,当痛苦表达成为日常,我们可能正在失去对他人痛苦的想象力——看见“30分钟头疼”的帖子,手指划过的瞬间,我们是在共情,还是在收集另一种生活素材?

疼痛的尽头是重建感知的勇气

或许,关键不在于是否谈论疼痛,而在于我们如何谈论,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在妻子病重时曾说:“拍摄死亡,是为了学习活着。”同样,言说疼痛,应该为了更敏锐地感知存在,我们可以尝试:

  1. 停止将疼痛量化,不说“疼了30分钟”,而描述“疼痛像潮水漫过胸口的感觉”。
  2. 区分疼痛的表演与表达,自拍病容时自问:我在寻求共情,还是在寻求点赞?
  3. 重建疼痛的隐私权,有些痛苦值得被聆听,但不一定需要被展示。

疼痛本应是一道保护我们的生理边界,提醒着:“这里受伤了,需要修复。”当我们忙着给疼痛计时、拍照、上传时,是否忽略了它最原始的讯号?那位胃疼的同事最终删掉了那条动态,她告诉我:“关掉手机后,疼痛还是疼,但安静了很多。”在计量疼痛与展示疼痛的间隙,或许存在着一个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单纯地、不被打扰地,与自己的痛苦相处片刻——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计时器,只需要诚实地对自己说:“是的,我很疼,但我会好起来。”这比任何无掩盖的表演,都更接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