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跳出母亲的信息时,我正在茶水间冲一杯速溶咖啡,文字很短,甚至有点刻意为之的平淡:“晚上回家吃饭,介绍个人给你认识。”但紧跟着的那个眨眼表情,泄露了一丝不寻常的雀跃,我的心咯噔一下,几乎就在同一刻,同事小陈把脑袋探过来,指着自己手机上一个群聊,憋着笑说:“哎,快看,这‘91制品厂’又出新梗了,笑死我了……”
“91制品厂”,一个在网络特定圈层里心照不宣的暗号,一个承载着无数隐秘欲望与灰色戏谑的虚拟符号,它像一个幽灵,游荡在年轻人深夜的屏幕荧光里,是某种亚文化的接头暗语,我从未想过,这个符号会以任何形式,与我的现实生活,尤其是我那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母亲,产生交集。
直到我推开家门。
饭香依旧,但空气中多了一股陌生的、略显浓烈的古龙水味,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脸上有种我许久未见的、略带紧张的光彩,她身边站着一位中年男人,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熨帖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小杰。”母亲介绍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是你陈叔叔。”
“陈叔叔好。”我点头,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块略显张扬的机械表,寒暄,落座,一顿看似寻常的家宴在略显刻意的热情中进行,陈叔叔很健谈,从国际形势聊到养生秘诀,言语间透着一种急于被认可的熟络,母亲则大多数时间微笑着倾听,偶尔为他夹菜,那种默契的互动,让我这个“原住民”感到一丝微妙的被排除感。
饭后,母亲去切水果,陈叔叔凑近我,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都是男人你懂的”的光芒,说:“听你妈说,你在互联网公司工作?年轻人,厉害,咱们也算半个同行,我啊,搞点小实业,做‘91制品’的,有机会可以交流交流。”
“91制品?”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他误解了我的迟疑,颇为自得地补充,“现在市场需求大,我们厂子虽然规模不算顶大,但渠道稳,利润还可以,你们年轻人网上玩得溜,说不定还能帮陈叔想想新点子。”他掏出手机,似乎想给我看些什么“产品图”。
一瞬间,我脑海中“91制品厂”那个充满戏谑与暧昧的网络符号,与眼前这个真实的中年男人、与我母亲温婉的笑容、与这间弥漫着家常饭菜气息的客厅,猛烈地撞击在一起,荒谬感像冷水浇头,他说的,当然不是那个网络梗,他可能说的是某个编号91的工业园区里的普通工厂,生产着螺丝、塑料件或者不知名的配件,但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经由我那个被网络文化浸泡的耳朵一听,产生了骇人的错位,我几乎能想象,如果小陈们知道此事,会爆发出怎样心照不宣的狂笑,母亲的形象,在那一刻,似乎被这个荒谬的词汇蒙上了一层我无法直视的滤镜。
我借口透气,躲到阳台,城市灯火阑珊,我的心里却一片混乱,我意识到,我的不适,远不止于那个词语引发的尴尬联想,更深层的是,母亲的生活轨迹,脱离了我预设的轨道,父亲去世多年,我已习惯母亲的世界以我为中心缓慢旋转,她的悲喜,她的社交,她的日常,都在我(自以为)安全的可视范围内,这个“陈叔叔”的闯入,连同他带来的陌生气味、夸张谈吐以及那个可笑的“91制品厂”,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搅乱了一切,他不仅可能是一个伴侣,更是一个象征——象征母亲独立于我之外的生命力、欲望和选择权,而我,对此毫无准备。
几天后,我试探性地问母亲,陈叔叔具体是做什么的,母亲一边浇花,一边很自然地说:“哦,他有个小加工厂,做电子元器件的,好像是给什么设备做配套,辛苦半辈子了,人实在就行。”她的语气平常,目光清澈,那个在我脑海里盘旋的、充满戏谑意味的符号,在她那里,纯粹得只是一个老旧工业区的门牌号。
我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自省与惭愧,我用自己那套被互联网修剪过的、充满偏见与符号化的认知框架,去粗暴地套用、审判母亲真实的生活,我将一个或许普通、或许有点俗气但努力生活的男人,简化成了一个笑话的注脚;我将母亲寻求陪伴与幸福的勇气,看成了对我既有家庭秩序的威胁,我所抵触的,真的是那个“91制品厂”吗?还是那个不再完全属于我、开始有了自己秘密花园的母亲?
网络热梗铸造我们的共同记忆,也筑起无形的高墙,墙内是黑话、是秒懂、是圈层认同;墙外是被简化的“他们”,是落伍的“前现代”,是可供调侃的素材,我们习惯于用梗来解构一切,消解严肃,却在不知不觉中,消解了对他者复杂性的体察,对真实生活颗粒感的尊重,母亲和她的新男友,成了我这种傲慢的“解构”的受害者。
我最终没有去“调查”那个工厂究竟生产什么,那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提起他时,眼角的细纹会柔和地舒展开;重要的是,她开始重新学习用智能手机发送更可爱的表情包,或许只是为了和他多一个话题,她的世界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张,这扩张里,有她的孤独,也有她的新生。
下一次家庭聚会,陈叔叔又来了,依然带着他那股略显过时的热情,他给我带了一盒据说对颈椎好的茶包,牌子我没听过,我接过,认真地道了谢,饭桌上,当他再次提到“我们厂里最近在赶一批货”时,母亲轻轻拍了他一下,笑着嗔怪:“吃饭呢,老说厂里的事。”我们都笑了,那一刻,那个曾经横亘在我认知里的、巨大的“91制品厂”的荒谬符号,仿佛在温暖的家常烟火气中悄然溶解,它褪去了网络赋予的所有隐喻和戏谑,变回了一个平凡中年人安身立命的、实实在在的所在。
而我,在这个略显漫长的心理拉锯中,终于学着拆掉了那堵由偏见和符号砌成的墙,看见墙后,母亲作为一个人,而非仅仅作为“母亲”,那鲜活、复杂、值得尊重的人生图景,她的新男友,连同他背后那个我可能永远无需深究的“91制品厂”,都只是这幅图景中,一抹寻常却真实的颜色,生活本身的质地,终究比任何网络梗概都更厚重,也更值得去平视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