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我清理父亲留下的旧车,这辆里程数超过二十万公里的老伙计,即将被送往二手车市场,父亲走后三个月,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处理它,在手套箱杂物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微凉的、方形的硬物——一个老式的行车记录仪,电源线还缠绕在点烟器插头上,我隐约记得,大约两三年前,父亲有次闲聊时提过一句,说现在路上车多,装一个“能拍视频的玩意儿”,安心。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带回了书房,连接电脑,储存卡几乎满了,我点开了最近的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是父亲惯常开车回家的路,天色已暗,路灯的光晕在镜头前划过,车里只有引擎沉闷的声响和父亲偶尔极轻的咳嗽,一切平淡无奇,我快进着,浏览着这些日复一日的通勤影像,直到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很多视频的日期时间,远超出他正常上下班的范畴,有深夜十一点后的,有凌晨五点半的,甚至有一些是周六周日的白天。
好奇心驱使我点开了其中一个标记为去年七月、晚上十一点的文件,画面里,车停在一个我异常熟悉的路边——那是我当时租住的公寓楼下,镜头静静地对着公寓大门,大约五分钟后,我醉醺醺地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脚步虚浮,跟踉跄跄地刷开门禁,消失在楼道里,又过了约十分钟,车辆才缓缓启动,离开,视频里,全程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父亲在驾驶座上,一个沉默而模糊的侧影。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迅速点开另一个凌晨的视频,这次,车停在我就职公司的写字楼车库出口附近,时间显示是清晨六点四十分,画面一动不动,七点十分,我的车从车库驶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父亲的车辆又在原地停留了几分钟,才调头驶向相反的方向——那才是他单位的方向。
我握着鼠标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我意识到,我正在翻阅一部由无数个沉默片段组成的“监控日志”,而监控的对象,是我,我一段段地看下去:
我看到一个暴雨的傍晚,他的车缓缓跟在我因为爆胎而打着双闪、艰难挪动的车后几百米,一直跟到修理厂,看我安全进去,才在雨中调头离开。
我看到在我为某个项目连续加班、在办公室通宵达旦的那些夜里,他的车像一座黑色的礁石,停在马路对面的阴影里,有时一停就是半宿,直到我办公室的灯熄灭,我下楼开车,他的车才会先一步,悄无声息地滑入黑夜。
我看到有一次我和女友在路边激烈争吵,我烦躁地甩手上车离开,留她在原地哭泣,而父亲的车辆,在不远处停了很久,直到我看到视频里,他下车——那背影在镜头里显得前所未有的苍老和犹豫——走到那个女孩身边,似乎递上了一包纸巾,低声说了些什么,女孩捂着脸,最终点了点头,拦了出租车离开,父亲才回到车上,长时间地,只是坐着。
最多的镜头,还是对着我公寓的门口,我公司的楼下,那些镜头如此平稳,记录着昼夜更替,雨雪风霜,记录着我意气风发地出门,也记录着我失魂落魄地归来,他像一个最耐心的暗哨,用这种笨拙到极点的方式,为自己构建了一个关于儿子安全的“视频防线”。
最后一个有意义的文件夹,命名为“医院”,时间是他确诊后的那几个月,视频变得短而零碎,有时是去化疗的路上,他拍下窗外掠过的、我曾就读的小学;有时是漫长的输液时间里,镜头对着天花板,能听到他逐渐粗重艰难的呼吸;有时,是他偷偷从医院溜出来,把车再次开到我公司楼下,画面因他身体的虚弱而有些许晃动,对焦也对得不好,但他还是坚持在那里停一会儿,仿佛这能给他注入某种力量。
最后一段视频,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画面里不是车外,而是车内,镜头似乎被调整了角度,对着副驾驶座,父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亮,他对着镜头,努力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发出极其沙哑、缓慢的声音:
“儿子……这台机器,内存卡挺大的,我……我寻思着,不能光拍外面的路,爸这辈子,不太会说话……有些话,当着面,更说不出口。”
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那呼吸声在寂静的车厢里像破旧的风箱。
“车里……是个好地方,就两个人,关上门,好像什么话都能说,又好像……什么都不用说,我很多关于你的事,都是在这车里知道的,你上学时在副驾背课文,后来谈恋爱了,在车上哼我没听过的歌……再后来,你累了,烦了,在车上不说话,光是叹气……爸都听着呢。”
“这记录仪……咔哒咔哒的,是在干活儿,像我一样,我这一辈子,也就知道用这种笨办法,不会跟你谈心,就跟着你;不会帮你解决问题,就看着你别出事,这些视频……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路,些树,些红绿灯,可爸每次看回放,看的都不是路……爸看的是,你今天出门时头发翘了一撮,看你那天好像又瘦了点,看你车屁股上有个小剐蹭是不是又没注意……”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画面跟着震颤,缓过来后,他眼睛有些湿,却带着笑意。
“以后啊……爸不能再跟着你了,你自己开车,一定要慢点,尤其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开快车……车里,是个能让人静下来的地方,你以后……要是想跟谁说说心里话,又张不开嘴,或许……也可以试试,就坐在车里,说给副驾驶听,就当……就当爸还在那儿坐着呢,还跟以前一样,听着呢。”
他伸出手,手指在镜头前显得格外枯瘦,似乎想触摸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落下。
“好了……不说了,爸就是……就是看看你。”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早已泪流满面,瘫坐在椅子里,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被隔在玻璃之外,我忽然想起,这些年,我坐在父亲副驾驶上的时光,那些沉默的旅程,我以为是他无话可说,或是代沟使然,现在我才明白,那沉默的车厢,是他为我辟出的一个最安全的堡垒,他用方向盘和车窗,为我隔出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盔甲、显露疲惫的空间,他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满溢到无需言语的守护;他“缓慢而有力”的跟随,不是窥探,是一个不擅表达的男人,用他最熟悉的工具——一辆车,一条路,一段沉默的陪伴——所能写下的最厚重的父爱散文诗。
那些视频里“撞”进来的,不是惊心动魄的瞬间,而是他倾注在每一帧平凡画面里的、缓慢而有力的目光,那目光穿越了镜头的局限,穿越了生死的壁垒,重重地、温暖地,撞进了我的生命里。
我关掉电脑,走进车库,坐在那辆即将被卖掉的旧车驾驶座上,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我转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驶座,轻声说:
“爸,…我有点想你。”
车厢里一片寂静,但我仿佛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满足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