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一切皆可倍速、三分钟解说一部电影的时代,我刷到了一条不起眼的动态,配图是某个老式“视频影院”的内景——幽暗的隔间,厚重的帘幕,硕大的显像管屏幕泛着蓝莹莹的光,发布者是一位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他只写了一句话:“躲进来,看了一下午《爱如潮水》的MV,哭了。”我心里某根沉寂的弦,被轻轻拨动了,我放下手机,关掉那些闪烁的推送,决定去寻找这样一个地方,不是为了猎奇,而是想验证,在流媒体将一切情感都切割成碎片的当下,是否还存在一个角落,能让人被一首歌,完完整整、不被干扰地“淹没”。
所谓的“视频影院”,是上一个时代的遗迹,存在于小城老街的巷尾,或是大学城边缘的嘈杂市井,它不同于如今的私人影院,没有北欧风的装修和片库任选的潇洒,它更像个固执的守夜人,守着一排排如同电话亭般的木质隔间,守着一架子按编号排列的录像带或VCD,也守着一种近乎笨拙的“仪式感”,当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电子元件加热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老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皮,懒洋洋地问:“看什么?”我说:“张信哲的,《爱如潮水》。”他点点头,在索引簿上熟练地找到编号,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磨损了边缘的光碟,递给我,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帘幕拉上的那一刻,世界陡然静默,外界的车马人声被厚重布料吸收,眼前只剩下屏幕一方深邃的蓝,那是电视机待机时才有的、纯粹的蓝,机器读碟的嗡鸣声响起,几秒雪花噪点后,前奏的钢琴声如月光下的潮汐,缓缓漫了上来,在这个绝对私密又绝对专注的“盒子”里,张信哲清亮而凄婉的嗓音,不再是手机外放时背景的杂音,它变成了唯一的主角,拥有了实体,像水银,又像雾气,一点点填满这狭小的空间。
“不问你为何流眼泪,不在乎你心里还有谁……”歌词在幽蓝的光里浮现,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听”一首歌了,在算法驱动的播放列表里,它可能只是“90年代怀旧金曲”中的一个标签;在短视频里,它可能被截取最催泪的十五秒,配上狗血剧情的混剪,我们习惯了消费情感的高潮,却丢弃了情感铺垫、酝酿、直至决堤的完整过程,而在这里,在视频影院这个刻意营造的“延迟”与“慢速”空间中,时间被迫拉长了,我看着MV里那些如今看来略显过时的服化道,看着张信哲年轻时清秀脸庞上诚挚的痛楚,感受着每一段间奏的留白,潮水,原来是这样一寸一寸涨起来的,它不是瞬间的海啸,而是温柔的、持续的、无可抗拒的漫溢,直到你发现呼吸都带着咸涩的湿度。
我开始理解那位老同学为何会哭,我们这代人,成长于情感表达尚且含蓄、却深信“一生爱一人”的世纪末,最终却狂奔进了一个情感可以量化、匹配、快速迭代的世纪。 “爱如潮水”,这是一种多么古老而磅礴的隐喻,它意味着爱是自然力,不由分说,无法计算得失;它意味着危险(“我的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紧紧跟随”),也意味着无条件的包容(“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这种古典主义的情爱观,在讲究效率、强调“及时止损”的现代亲密关系叙事里,显得如此“过时”,甚至有些“傻气”,人的情感需求,真的能与时代效率完全同步吗?当我们在无数个深夜,快速滑动着屏幕,内心却感到一片荒芜时,我们渴望的,或许恰恰是那阵能将人彻底淹没、让人忘记计较的“潮水”。
视频影院这个即将消亡的载体,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储存这种“过时”情感体验的最佳时光胶囊,它没有舒适的沙发,没有环绕立体声,它的存在本身就在对抗便捷,正是这种“不方便”,构成了一种反向的筛选和一种强制的沉浸,你必须专程前来,必须做出选择,必须待上一段完整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你与这首歌的关系,从被动的“收听”,变成了主动的“经历”,你在经历一场属于过去的情感风暴,也在审视自己内心那片早已习惯性防潮的沙滩。
当我从隔间里走出来,眼睛因长时间注视屏幕和湿润的泪光而有些酸涩,老板依然在柜台后打着盹,仿佛时间在这里从未流动,我付了钱,推门走入傍晚的市声,城市的霓虹已然亮起,无比炫目,却再难有那种幽蓝的光,能照见心底最深的褶皱。
我知道,视频影院终将彻底消失,如同卡带、CD和许多承载过我们青春的具体之物,但那个下午,在旧木头的芬芳与屏幕的静电声里,被一首老歌的潮水完全包围的感受,我会记得,它提醒我,在内心深处,我们或许都还保留着一块需要被“淹没”的湿地,那里不生长速食的快乐,只等待一场不期而至、无关功利、纯粹而汹涌的潮汐,爱如潮水,但愿我们心中,永远有一片能听懂这潮声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