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教学楼,总有一扇窗的灯还亮着,长长的走廊回荡着孤独的脚步声,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后,阴影里仍有伏案的轮廓,他们被称为“卷王”,是“奋斗的榜样”,但或许,他们也是这座学术殿堂里最安静的幽魂——被一个宏伟却模糊的未来愿景所征召,却在日复一日的负荷中,渐渐失却了此刻的实感与自我的形状。
现代大学校园,在知识与光明的表象下,正悄然滋生着一种新型的“灵异现象”,它无关怪力乱神,却更普遍,更深刻,那便是在极度目标驱动与高度同质化竞争中,一个个年轻灵魂的“空心化”,他们的肉身准时出现在课堂、实验室、社团活动与实习岗位上,履历光鲜,行动高效,驱动这一切的内核,可能并非炽热的求知欲或清晰的理想,而是一种巨大的焦虑,一种对“掉队”的深深恐惧,以及一套被内化了的、严苛的“人生绩效指标”,梦想本身,原本应如生命的幽光,如今被异化为沉重的指标:GPA、排名、名企offer、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书……当梦想被彻底客体化、数据化,那个本该做梦、体验、创造的主体——学生自己,便被迫退场,成了一个为完成指标而疲于奔命的“执行幽魂”。
这些“幽魂”的游荡路径,勾勒出象牙塔里一条条无形的“潜规则”走廊,他们知道哪些课只要签到便能过关,哪些项目能为简历镀上最亮的金;他们熟练计算投入产出比,将友谊与人脉网络区分得清清楚楚;他们谈论着“赛道”、“蓝海”、“个人品牌”,语言体系早已与商业社会无缝对接,情感、闲暇、看似“无用”的好奇心、需要漫长时间孕育的沉思,这些滋养灵魂的要素,在效率至上的框架里,成了需要被最小化的“损耗”,校园里充满了精致的成功者,也充满了沉默的抑郁者,他们的困境不在于知识的匮乏,而在于意义感的消散,就像人类学家项飙所言,现代社会的一种趋势是“附近”的消失,每个人都在追逐一个遥远的、抽象的目标,却对周遭具体的生活与他者失去感知与连接,大学本应是重建“附近”、进行深刻“自我附近”探索的关键场域,却在某种程度上加速了它的消逝。
是谁在构筑这座“幽魂学院”?压力并非凭空而来,它来自一个将教育彻底工具化的社会环境,来自“一步落后,步步落后”的集体恐慌,来自家庭不计成本投入后隐秘而沉重的期待,高校自身,在排名、就业率、科研成果的硬指标压力下,有时也不自觉地成为了共谋,将培养方案变得日益刚性与功利,更隐蔽的力量,是那套渗透各个角落的“优绩主义”神话:它许诺,只要个人足够努力,就能跨越一切障碍成功,它将社会结构性问题转化为个人道德与能力的比拼,使得失败者不仅承受现实挫折,还需进行残酷的自我谴责,在这套逻辑下,休息是可耻的,徘徊是危险的,任何对既定路径的质疑,都成了软弱与不成熟的标志。
教育的本质,恰恰在于允许徘徊、鼓励试错、拥抱无目的的探索,它应是一段“在家”的旅程,让灵魂得以栖居与生长,而非一场通向远方的、令人魂不守舍的急行军,要让“幽魂”还阳,需要的不是更多技巧性的生涯规划或心理急救,而是生态性的改变,大学能否勇敢地创造“缝隙”——允许“无效”课程的存在,赞美“不合时宜”的思考,保护那些暂时“落后”却可能在深耕的探索?社会能否拓宽对“成功”的想象,尊重不同的生命节奏与价值序列?而作为个体,我们能否在内心抵御将自我完全工具化的冲动,重新练习“感受附近”,在具体的知识、具体的人、具体的问题中,找回思维的乐趣与生命的热量?
每一个深夜独行的学子,心中或许都仍有一点未熄的幽光,那是被压抑的好奇,被搁置的挚爱,或是一个不敢声张的、看似荒谬的梦想。真正的教育不是将人送上预定的轨道,而是点亮他们内心的灯塔,让每个灵魂都能在迷失的海域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航道。“幽魂学院”需要的不是驱魔,而是唤醒,当制度的缝隙透进更多宽容的空气,当评价的维度重新变得丰盈,当每一个年轻的声音都被允许讲述自己而非复述标准答案时,那些徘徊的幽灵,才能重新落地生根,血肉丰满,让象牙塔真正回响起蓬勃的、参差多态的生命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