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天的黄昏,我打开了父亲尘封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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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生日那天的傍晚六点,墙上的老式挂钟沉闷地敲了六下,母亲在厨房炖着汤,香气顺着门缝溜进客厅,我攥着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站在父亲书房那个总是上锁的桃木抽屉前,父亲早上出门前拍了拍我的肩,只说了一句:“满十八点了,抽屉,你可以打开了。”他的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像秋日傍晚堆积的云层。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有些惊心,我拉开抽屉,没有想象中的成年礼金、重要文件或家族秘辛,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用橡皮筋捆着的、厚厚牛皮纸信封;一部老旧的、银色外壳已有磨损的MP3播放器;还有,一包未开封的、洁白的纸巾,就静静地躺在最上面。

我先拿起了那包纸巾,哑然失笑,这就是“带好纸巾”的由来?一种近乎玩笑的仪式感,但当我解开橡皮筋,抽出信封里的东西时,笑容凝固在脸上,那不是信,是厚厚一沓车票,长途的,短途的,汽车的,火车的,时间跨度从二十年前开始,目的地无一例外,都是北方那个我仅仅在填籍贯时才会写下的、遥远而陌生的县城,票面泛黄,字迹模糊,但每一次出发和到达的日期,都被红笔小心翼翼地圈了出来,最近的一张,停在十年前,我八岁那年。

我戴上MP3那副同样老旧的耳机,按下播放键,电流声中,先是一段火车行进时单调而持续的“哐当”声,一个年轻得让我心头一颤的、属于父亲的声音,夹杂着巨大的风声和嘈杂的背景音,响了起来:“……儿子,如果你听到这个,应该已经十八岁了,这会儿,爸正坐在开往老家的火车上,窗外麦田一片一片的,真像你小时候画的画,虽然你从没见过真正的麦田……”他的声音里有疲惫,有沙哑,还有一种我从未在他日常沉稳语调里听到过的、近乎柔软的思念。

接下来的几十段录音,是跨越了近十年的、断断续续的日记,它拼接起了另一个父亲,一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总是“出差”、“忙碌”的背影之外的父亲,有他为了省一夜住宿费,在火车站长椅上蜷缩到天明的艰辛;有他站在老宅坍塌的土墙前,长久沉默的寂静;有他听着我在电话里用稚嫩声音背唐诗时,那压抑着的、细微的哽咽声;还有他反复计算着工程款,只为能赶在我生日前买下那架我心心念念的电子琴的喃喃自语。

那些车票,是轨迹;而这些声音,是轨迹上的心跳与尘埃,我一张张抚过车票,一段段听着录音,时空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扭曲、交融,我仿佛看见那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如何被生活与责任打磨成我眼中沉默如山的中年人;看见每一次他笑着说“出差几天就回来”背后,是辗转颠簸的漫长路途与独自吞咽的辛酸;看见他如何将自己的根须一次次探向故乡干涸的土地,只为给我这棵小树汲取他所能想到的最丰厚的养分,支撑我在异乡的天空下无忧生长。

父亲的声音在耳机里继续:“……今天看到你写的作文《我的爸爸》,你说我是超级英雄,什么都不怕,傻孩子,爸爸怕的太多了,怕你生病,怕你妈太累,怕自己跑得不够快,追不上你们娘俩越来越好的日子……最怕的,是你长大得太快,我来不及把最好的都给你,你就已经不需要了。”

听到这里,视线毫无预兆地彻底模糊,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划过脸颊,滴落在那些泛黄的车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我猛地抽出一张父亲准备好的纸巾,紧紧捂住眼睛,原来,“带好纸巾”并非戏言,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眼泪的预言,这眼泪,不为苦难,不为悲伤,是为那份我一直安稳享有却浑然不觉的、巨大而沉默的爱,它太厚重,厚重到需要我用整整十八年的时光来准备承接,而在承接的这一刻,仍觉得心惊,觉得难以负荷。

我终于明白,这个抽屉,不是一份生日礼物,它是一个男人,向自己正式成年的儿子,小心翼翼递交的一份关于“父亲”这份职业的、完整的工作报告,没有表功,没有抱怨,只有一行行用脚步写就的数据,一段段用思念灌录的音频,他让我检阅他的青春如何迁徙,他的汗水洒在哪片土地,他的牵挂如何织成我身上无形的铠甲。

时钟指向七点,父亲回来了,他推开书房门,身上还带着晚风的气息,看到我红肿的眼睛、桌上摊开的车票和握在手里的MP3,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用宽大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那手掌的温度,和耳机里那个年轻父亲的声音,隔着二十年时光,终于在我十八岁的这个傍晚,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爸,”我声音沙哑,举起那包纸巾,想笑,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涌上来,“……你这‘入职资料’,也太催泪了。”

父亲笑了笑,眼角深刻的皱纹像极了车票上蜿蜒的路线图,他说:“怕你嫌枯燥,加点‘声音特效’,擦擦吧,男子汉了。”可他自己,却别过头,快步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那包纸巾,最终我们各用了几张,在十八岁这天的黄昏,在父亲尘封的抽屉前,我们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关于爱与岁月的交接,我接过的不是钥匙,不是车票,也不是声音,而是一个男人成为父亲的全部重量,从此,我生命的地图上,那些他独自跋涉过的、沉默的路线,将与我未来的轨迹血脉相连,成为我走向更广阔世界时,永远不会迷失的坐标。

而我知道,未来的人生路上,或许还会有许多需要“带好纸巾”的时刻,但第一次,我为这泪水感到丰盈与确幸,因为它洗亮的,是来路,也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