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水滴在瓷砖上,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某种倒计时,油烟机嗡嗡地低鸣,是我今晚唯一的背景音,就在我踮脚去够顶层橱柜里的蚝油时,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是“老公”,几乎是条件反射,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那只踮起的脚还没放下,气息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不稳。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地铁里特有的、空旷的回响,还有点疲惫的沙哑。
“嗯,在呢。”我应道,同时屏住了一瞬呼吸,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手指终于触到了冰凉的玻璃瓶身,小心地把它挪出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却因为方才那一点小小的急切和此刻莫名的紧张,咚咚地跳得有些快,我努力调整着,让吸气和呼气都变得轻缓、延长,像潜入深水的人。
“刚下班,路上有点堵。”他说,“晚上想吃点什么?我路过超市可以买。”
“都行……看你。”我尽量让语气放松,目光扫过流理台上摊开的食材:解冻的排骨,洗好的青菜,切了一半的姜,水珠从青菜叶梢滴落,悄无声息,我悄悄吐出一口气,再慢慢吸入,不让一丝急促的气流通过话筒传递过去。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他那头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这沉默像一块柔软的棉花,轻轻塞住了我们之间,我忽然想起很多这样的时刻,比如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我在装睡,听着他极轻极轻地洗漱、上床,连呼吸都刻意放慢,怕吵醒我,也怕打破那一刻他所以为的、我安眠的宁静,又比如某次争吵后,明明背对背躺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最终只等来均匀的(或假装均匀的)呼吸声,宣告又一次“和平”的、沉默的夜晚降临。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在亲密关系里“忍住呼吸”?
恋爱时不是这样的,那时电话粥可以煲到手机发烫,舍不得说再见,就连沉默都带着甜蜜的黏稠,听得见对方轻轻的笑,或者背景音里他室友打游戏的叫嚷,气息是肆无忌惮的,打哈欠,大笑,甚至呛到咳嗽,都无需掩饰,那时的“在场感”是轰隆隆的,充满生命的粗粝杂音。
而婚姻,像一把细筛,将那些喧哗的、飞扬的颗粒慢慢滤去,留下一种更为致密、也更为沉寂的质地,我们依然分享一张床,一个户口本,共同应对房贷、父母健康和孩子的功课,我们熟知对方牙刷的牌子、吃面要不要放醋、睡觉时习惯朝向哪一边,可恰恰是这种过度的“熟知”,有时竟成了最厚的障壁,你知道什么话题会引发疲惫的讨论,什么抱怨会换来沉默的抗拒,什么样的情绪流露会被视为“不够体谅”或“添乱”,许多话滑到嘴边,又被那口无声的气缓缓压了回去,许多情绪涌上心头,却在脸上调节成一片波澜不惊的湖面,就连最本能的生理反应——一声疲惫的喘息,一次焦躁的轻吁——我们都要在心里掂量一下,合不合适”流露。
这忍住的气息里,或许有一份不忍,不忍用自己琐碎的疲惫,去叠加他通勤后的劳顿,不忍用细微的烦躁,去打破他可能难得的片刻放空,这像一种无声的体贴,一种成年人之间默认为的“边界管理”,我们用控制呼吸,来管理情绪输出的流量,维护彼此心理空间的秩序。
但这气息里,恐怕也藏着一种孤独,当“不被听见”的恐惧,逐渐被“不想打扰”的自觉所覆盖,那曾经汹涌的分享欲,便退潮成静默的沙滩,我们不再轻易交付那些细微的、脆弱的、不成形的瞬间感受,因为不确定对方是否还有接收的频道,是否愿意共鸣,那些被忍住的喘息背后,是一个个自我消化的瞬间,是情绪在胸腔里独自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潮起与潮落。
“那就买点水果吧,”他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西瓜?或者你喜欢的那种葡萄?”
“好,葡萄吧。”我说,声音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和,那股因为憋气而微微的眩晕感,也消散了。
“大概半小时到家。”
“嗯,路上小心。”
电话挂断,厨房里,水滴声依旧,油烟机的低鸣依旧,我拿起刀,继续切那块姜,锋利刀刃接触砧板,发出规律而坚实的笃笃声,我忽然意识到,婚姻中那些“忍住呼吸”的时刻,未必全是消极的退却,它或许也是一种笨拙的守护,守护对方心里那一点点可能脆弱的宁静,也守护这段关系,不至于被每一丝细微的风浪拍打得面目全非。
我们不再像连体婴般气息交融,却在各自的频率里,学会了另一种形式的“同在”,就像此刻,我知道他正穿过城市的霓虹,向这个有灯光、有炊烟、有我的地方归来,而我在这里,切好姜,备好菜,调整好呼吸,准备迎接一场寻常的、共进的晚餐,那通电话里被我忍住的喘息,最终化作了锅中即将升腾的、温暖而寻常的蒸汽。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我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在汹涌的水声里,我终于可以,长长地、自由地,喘一口气,而这口气,他不需要听见,这仅仅是我,和我自己之间,一个安静的、小小的和解,生活与爱,大约就是在这一次次“忍住”与“释放”的交替中,找到了它继续向前流淌的、平凡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