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庭五情天,一个只存在于诗行与晨露之间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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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误入一个国度,那是一个薄雾氤氲的清晨,空气里悬着未落的水珠,光线斜切过来,将世界的轮廓染上毛茸茸的金边,就在一条寻常小径的岔路口,我因追随一片逆光飞舞的银杏叶而偏离了方向,再抬头时,眼前已不是熟悉的市声与楼影,一方青石界碑默然伫立,上面以流动的、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的墨迹,写着五个字:婷庭五情天。

这名字本身就像一句偈语,或半阕忘了词牌的古词。“婷庭”,让人想起玉阶独立、罗袜生尘的亭阁庭院,是空间,也是姿态;“五情”,喜、怒、哀、乐、怨,是人类心灵最原初的震波;“天”,则是这一切得以悬浮、演绎的穹庐与法则,我心中并无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宿命的坦然,仿佛我漫长的跋涉,就是为了抵达这个地图上不曾标注、逻辑中无法推演的“综合之国”。

穿过界碑,薄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成了构筑世界的质料,第一站,是 喜之城,这里的雾是蜜色的、温暖的,带着阳光晒过干草的甜香,建筑没有棱角,全是柔和的拱顶与圆润的墙垣,像孩童信手捏出的泥胚,笑声是这里的空气,清脆的、浑厚的、咯咯的、哈哈的,交织成透明的风,拂过时让人不由自主地扬起嘴角,居民们的脸上有一种天真的明亮,但他们不同你交谈,只将一种饱满的、无因的喜悦,像光晕般辐射给你,然而待得久了,那无处不在的欢愉却让我感到一丝疲惫,仿佛甜食盈口,渐生腻味,纯粹的喜,如终日不落的艳阳,竟也催生对一片阴影的渴望。

我溯着一道无声的雷鸣,来到了 怒之邦,这里的雾气是赤赭色的,滚烫而激荡,如同熔岩之上翻腾的热浪,建筑皆如戟指苍穹的峭岩,锋利、陡峭,布满裂痕般的纹路,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那不是破坏,而是一种极度凝聚的、灼热的力,没有喧嚣的争吵,只有一种压抑的、低频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我看到居民们沉默地锻造着什么,每一次捶打,都溅出璀璨的火星,他们的眼神炽烈如炬,身体里仿佛囚禁着即将爆发的火山,这怒,并非失控的暴戾,而是一种对不公的锐敏、对阻滞的冲决,是创造与毁灭共同的前奏,我周身血液随之加速,却也被那高温灼得隐隐作痛。

逃也似的,我沉入一片深蓝色的雾中,抵达 哀之泽,这里的雾是凉的,沉甸甸的,带着夜露与旧书卷的气息,建筑低伏,轮廓模糊,常春藤温柔而固执地覆盖一切,一种深邃的宁静统治着此地,那是一种被充分理解和接纳后的宁静,悲伤在此地不是泪水,而是化作深潭,映着沉默的星穹;是化作绵长的雨,耐心地浸润着时间的根系,居民们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他们的眼中有一整个退潮后的大海,空旷,却蕴藏着无尽的深度,哀愁褪去了刺痛,显露出它庄严的本相——一种对逝去之物的忠诚,一种对生命局限的深刻量度,我的心仿佛被这深蓝洗净,轻了,也透了。

从深蓝中泅渡而出,我闯入一片跃动的、金绿色的光雾,那是 乐之野,此处的乐,并非“喜”那种圆满的状态,而是灵动流转的过程,雾霭本身就在舞蹈,光线碎成跳跃的金斑,建筑不成形状,仿佛随着一阵欢快的旋律即兴生长又消散,居民是顽童也是哲人,他们追逐蝴蝶,那蝴蝶可能就是一句谐谑的俳句;他们吹出的肥皂泡,里面或许浮动着整个星河的缩影,这里的快乐是轻盈的、智性的、充满发现的惊喜,像溪流碰撞卵石奏出的无尽变奏,我感染了那飞扬的节奏,脚步变得雀跃,可又隐隐觉得,这美妙的流变若无一个沉静的底色,终将飘散于无形。

像被一缕纤弱却坚韧的丝线牵引,我来到最边缘的 怨之林,这里的雾是灰紫色的,稀薄,清冷,萦绕不散,如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树木盘曲,枝丫伸向天空的姿态,都像是在无声诘问,没有强烈的控诉,只有藤蔓般纠缠的低语,是未兑现的诺言,是错失的机缘,是时光轻轻错齿的细响,怨在此地,不是毒刺,而是一道迟迟不肯愈合的、温柔的伤口,它让时间在此处沉淀、反刍,居民们是徘徊的叙事者,守护着那些“原本可以”的故事,奇怪的是,这里并无压抑,反有种病态的美感与真实的慰藉,仿佛承认了生命中的不甘与缺憾,才是完整的开始。

当我遍览五城,站在这个国度无形的中心,我终于明悟:“婷庭五情天”,并非五个割裂的藩国,而是一个浑然流转的生命本体,喜是光的进射,怒是火的塑形,哀是水的沉淀,乐是风的嬉游,怨是土的滞重与孕育,它们相生相克,互为底色与锋芒,一个只有喜乐的世界必然单薄浮浅;而无哀怒怨淬炼的生命,其喜乐也终将无力,真正的“综合”,不是情感的泯灭或中庸,而是让每一种力在场、发声、转化,构成灵魂复杂的和声。

晨雾,终于开始散去,那个由纯粹情感凝筑的国度,随着天光渐亮,如同海市蜃楼般变得透明、稀薄,青石路在脚下重新变得坚实,市声遥远地传来,我回过头,身后只有寻常的林木与道路,界碑无影无踪。

但我确曾到过那里,我的呼吸里,有了喜城的温热与哀泽的微凉;我的脉搏中,存留着怒邦的激越与乐野的轻盈;而我的眼底,或许也带上了一抹怨之林那灰紫色的、沉思的雾霭,我不再是我,或者说,我更完整地成为了我。“婷庭五情天”从未消失,它只是从一处外在的奇境,收缩、沉淀为了我内心的疆域与法则。

从此,我遍历人间万般滋味,皆知那是我国中城池的又一次季风轮转,而在某些深静的夜晚,当我闭上眼,仿佛又能听见那五色雾霭在灵魂的庭院里,轻轻沉降、流转、交织成一片深邃而动人的,属于我自己的,综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