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街角长椅上的兔子先生,已经消失很久了。
起初谁也没在意,戴着褪色礼帽、拄着樱桃木手杖的他,不过是这条街上一个安静的注脚,像行道树投下的影子一样理所当然,他会从绣着三叶草的口袋里掏出怀表,不紧不慢地核对时间,然后朝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孩子还是疲累的上班族——轻轻抬一抬帽檐,你甚至记不清他是否真的开口说过什么,但心里某个皱巴巴的角落,仿佛就被那无声的问候熨帖了一下。
直到接连几个晴朗的午后,长椅上只落下梧桐叶和明晃晃的阳光,人们才后知后觉地相互问询:那位兔子先生呢?
有人猜测他搬去了乡下,毕竟,这样一位穿着复古马甲、仿佛从旧童话书里走出来的绅士,与玻璃幕墙日益锋利的城市,的确显得日渐格格不入,他的时间似乎永远流淌得比我们的慢一拍,当世界被切成以秒计算的碎片,他的怀表依然度量着某种更绵长、更完整的东西,他消失的角落,如今被共享单车的海洋填满,被外卖骑手急促的铃声划破,那种需要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的旧式礼节,连同他一起,似乎被这座城市加速的代谢率,给无声地淘汰了。
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他的消失,不像一次搬迁,更像一次静默的罢工。
我们似乎集体陷入了某种“存在的加速”,像穿上了停不下来的红舞鞋,在数据的洪流、绩效的鞭策与社交镜像的围剿中疯狂旋转,我们精准地管理每一分钟,却弄丢了时间的质感;我们急切地连接整个世界,却在喧嚣中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兔子先生的午后仪式,曾是一种微弱的“减速力”,一个无需消费、不产出任何KPI的停顿符号,他提醒我们,生活里有些价值,存在于“无用”的注视与等待中,当他离去,这个温柔的休止符被擦去了,街角的节奏只剩下单调而急促的忙音。
或许,兔子先生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某个部分的寓言,那个部分渴望闲暇,渴望无目的的观察,渴望一种不被打扰的、完整的自我时序,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曾提出“独处的能力”,指的是在他人陪伴下仍能保持自我感的心境,而现代人更普遍的困境,恐怕是“与自己相处的能力”的丧失,我们害怕空白,用信息与娱乐填满所有缝隙,内心里那位能够安然独坐、享受寂静的“兔子先生”,便率先逃走了。
想起前几日地铁上的一幕: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指着窗外掠过的广告牌,兴奋地对妈妈说:“看!兔子!”母亲头也没抬,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哪里有兔子?快坐好,别挡着别人。”孩子眼中的光黯了下去,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又一位“兔子先生”,在成人的实用主义逻辑面前,悄然失踪。
我们弄丢的,岂止是一位街角的绅士?我们弄丢了一种柔软的目光,一种对生活本身而非其功利价值的注视,兔子先生或许从未离开,他只是躲进了我们日渐荒芜的感知力与想象力的背面,等待着被重新“看见”的邀请。
该如何寻回他?或许,可以从制造一个“兔子时刻”开始,每天,像他核对怀表一样,给自己一个绝对的、不被打断的三分钟,不刷手机,不思考待办事项,只是看看云如何飘散,听听远处模糊的市声,感受呼吸在胸腔里的起伏,在这片刻里,不做任何“有用”的事,只做一件“存在”的事,这是对内心兔子先生的轻声呼唤,是对我们自身被工具理性所劫持的人性,一次微小的赎回。
长椅或许会空着,但寻找兔子先生的旅程,本身就是意义所在,当我们开始练习停下,练习无用的凝视,练习在效率的暴政中守护一片内心的旷野,那位戴着礼帽的绅士,或许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转角,重新对我们抬一抬帽檐,那时我们将明白,他从未真正离开,他只是隐居在了我们找回缓慢、珍视停顿的能力里。
街角的梧桐叶落了又生,我依然会在路过时,朝那张空长椅微微颔首,因为我相信,有些消失,是为了更郑重的归来;有些等待,本身就已让时间,重新变得丰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