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偷走了又又酱的名字?当一个网名成为千万人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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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又又酱”这个名字,是在某个深夜的ASMR直播间,屏幕里的女孩轻声细语,弹幕里“又又酱”的呼唤此起彼伏,奇妙的是,几天后我在穿搭分享平台再次遇见“又又酱”,这次她教授化妆技巧;又过一周,游戏直播里出现第三个“又又酱”,操作犀利、言辞幽默,她们面容不同、声音各异,却共享同一个名字,这种重复不是巧合,而是一种数字时代的文化症状。

为何千万人选择成为或追随“又又酱”?表面看,这只是网络命名的一种趋势——带“酱”的日语亲昵后缀,叠字“又又”的可爱音韵,但深层里,“又又酱”成了一个容器,盛放着当代人身份认同的微妙渴望,在现实社会中,我们的名字绑定了太多东西:家庭期待、社会地位、职业身份,而“又又酱”不同,它轻盈、流动、可塑,选择这个名字,就像戴上一副没有重量的面具,既能参与社交,又能保护那个可能疲惫不堪的“本我”。

社交媒体研究者雪莉·特克尔在《群体性孤独》中写道:“网络让我们同时体验亲密与疏离。” “又又酱”现象完美诠释了这种矛盾——通过一个共享的代号,我们与他人建立连接;又因这个代号的可复制性,我们保持安全距离,当人人都可以是“又又酱”时,身份不再是稀缺资源,而成了可随意试穿的衣裳。

更值得玩味的是“酱文化”的东亚语境,在日本,“~ちゃん”(酱)原本用于亲密友人、家人或小孩,带着温暖的距离感,当它漂洋过海进入中文网络,与“宝宝”“亲”等本土亲昵语汇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网络亲密语法。“又又酱”不只一个名字,它是一种关系提案:请用亲昵但非侵入的方式与我相处。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当“又又酱”泛滥,个体的独特性何在?法国哲学家鲍德里亚会称此为“拟像的增殖”——真实被无数副本淹没,直至副本成为新的真实,每个“又又酱”既是原创也是复制,既追求独特又融入集体,这种张力恰恰映照了Z世代的生存状态:在个性化推荐算法的喂养下,我们以为自己特立独行,实则被无形地归类;我们渴望被看见,却用相似的方式表达自我。

有趣的是,“又又酱”们往往共享一套美学语言:柔和的滤镜、特定的表情符号、相似的说话节奏,这不是偶然,而是数字部落的形成机制,人类学家会认出,这是新时代的“文化仪式”——通过共享符号,散落各地的个体结成认同共同体,只不过,这个共同体不再以血缘或地缘为基础,而以审美和话语风格为纽带。

“又又酱”是自我表达的解放,还是新形式的趋同?答案可能两者都是,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在《加速》中指出,现代社会的时间压力导致“认同的情境化”——我们在不同场景扮演不同角色,连贯的自我叙事变得困难。“又又酱”这样的弹性身份,恰是对此的适应性策略:一个足够模糊的代号,能容纳我们在不同平台、不同时刻的状态切换。

但危险潜伏其中,当我们可以轻易成为“又又酱”,也可能轻易忘记自己不只是“又又酱”,心理学上的“去个性化”理论警告,在匿名或使用代号的群体中,个人责任感会下降,行为可能趋向极端,网络暴力事件中,施暴者常常隐藏在可爱或中性的ID后面,不是没有原因。

或许,“又又酱”最大的启示在于:数字时代,名字已从身份标识转变为情境工具,我们不再只有一个名字,而是有一整套身份皮肤,根据不同需要穿戴,这种流动性既是自由也是负担——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塑造权,却也可能在无数分身中迷失那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安静的自己。

深夜,又一个“又又酱”结束直播,关闭摄像头,屏幕暗下瞬间,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她可能叫李静、王悦、张思雨,或者任何父母给予的名字,但明天,当镜头再次打开,她依然是“又又酱”,是千万人中的那个,也是唯一的那一个,在这个意义上,每个“又又酱”都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她自己,更是这个时代关于身份、连接与孤独的全部秘密。

我们创造了“又又酱”,也被“又又酱”重塑,当昵称不再是昵称,而成为一种生存策略,或许该问的不仅是“谁偷走了‘又又酱’的名字”,更是“在成为又又酱的路上,我们留下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答案不在别处,就在每次登录与退出的间隙,在那短暂的一瞬,我们记得自己是谁,又不只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