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升起,远处的山峦被染成一片金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么公拄着拐杖,像一尊雕塑般站立着,目光穿越田野,望向村外蜿蜒的小路,这是他每天的必修课,也是整个村庄最温暖的风景。
一生未娶,却儿女满堂
么公今年八十六了,一辈子没娶妻生子,村里人说起他,都会摇摇头,叹口气:“多好的人啊,就是太善了,把福气都给了别人。”
上世纪六十年代,村里闹饥荒,么公正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家里好不容易攒下的半袋玉米,他偷偷分给了隔壁失去双亲的三个孩子,母亲发现后哭着打他:“你自己都吃不饱,还管别人!”么公只是憨憨地笑:“娃儿们小,饿不得。”
这一“管”,就是一辈子。
村里的五保户王奶奶,无儿无女,瘫痪在床,么公主动揽下了照顾她的活计,一照顾就是十五年,直到老人安详离世,每天送饭、擦身、倒便盆,从无怨言,有人问他图什么,他搓着粗糙的手说:“人活一世,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嘛。”
村庄的“活档案”
么公是村里的“活档案”,谁家祖坟在哪儿,哪块地原来是谁家的,哪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他都清清楚楚,村里有纠纷,村干部调解不了的时候,往往会请出么公,他不用翻资料,不用查记录,就凭记忆,就能把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
最让人佩服的是,么公的记忆里没有偏袒,去年,村东头两兄弟为了一堵墙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么公被请去后,先不说话,绕着那堵墙走了三圈,又蹲下摸了摸地基,然后缓缓开口:“这墙是1978年你们父亲亲手砌的,当时用的是后山的青石,那年你俩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还帮着搬小石块呢。”两兄弟愣住了,么公接着说:“你们父亲砌墙时说过,这墙不是用来分家的,是让你们兄弟互相有个照应。”两兄弟红了眼眶,墙不争了,反而一起把它重新修葺了一番。
善良是一种选择
么公的善良,不是没有原则的老好人式善良,他帮人,但有分寸;他施舍,但有底线。
村里有个懒汉,整天游手好闲,到处蹭吃蹭喝,一次,懒汉找到么公,说自己母亲病了,需要钱看病,么公没立即答应,而是悄悄去懒汉家查看,发现他母亲确实卧病在床,但懒汉却在村头小卖部打牌,么公当即去了懒汉家,帮他母亲请了医生,买了药,却一分钱没给懒汉,他对懒汉说:“我能帮你母亲,但不能帮你懒惰,从明天开始,你跟我下地干活,工钱我给你双倍,但必须每天来。”懒汉起初不愿意,但在么公的坚持下,还是去了,三个月后,懒汉不仅挣到了钱,还养成了劳动的习惯。
么公常说:“善良不是有求必应,是帮人帮到点子上;善良不是毫无原则,是让人变得更好。”
最后的守望者
村里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么公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孩子们放学后,总爱往么公的小院跑,听他讲过去的故事;老人们寂寞了,也喜欢到么公那儿坐坐,说说话。
么公的小院总是很热闹,春天,他教孩子们辨认野菜;夏天,他在老槐树下摆上凉茶,供过路人解渴;秋天,他把自己种的瓜果分给各家;冬天,他会检查村里的孤寡老人有没有足够的柴火取暖。
村里要建养老院了,打算请么公去当名誉院长,么公摆摆手:“我就在我这老屋挺好,住了一辈子,舍不得。”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怕去了养老院,就不能每天在村口守望了——守望那些外出打工的孩子们归来,守望这个村庄日复一日的黎明与黄昏。
善良的传承
去年,村里考上大学的五个孩子,离村前不约而同地来到么公家,深深地鞠了一躬,其中有个孩子说:“么公,您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我们最好的老师,您教会了我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富有。”
么公不善言辞,只是不断地点头,眼里闪着泪光,那天,他破例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对孩子们说:“走出去,别忘本,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记着,咱们村的人,心是连在一起的。”
我也离开了村庄,在城市里打拼,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么公站在村口的身影,在这个喧嚣而浮躁的时代,么公就像一盏不灭的灯火,温暖而坚定地守护着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那种纯粹的、不计回报的善良,那种扎根于土地、流淌在血脉里的乡情。
也许,每一个村庄都需要一个么公;也许,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应该住着一个么公,在追逐成功的路上,不忘善良的本能;在算计得失的时候,保留一份纯粹的给予。
善良的么公,是故乡最后的乡愁,也是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故乡,他站在那里,就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记为什么出发;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坚守。
夕阳完全落下,么公慢慢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有些蹒跚,但在暮色中,却显得那么高大,那么坚定,因为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还会出现在那里,就像过去的六十多年一样,守望着这个村庄,守望着善良本身。
而这份守望,已经通过无数被他温暖过的心灵,悄悄地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生根,发芽,开花,善良,从来不会真正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人间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