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里突然泼下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打在阔叶上,啪嗒,啪嗒,像瞌睡人的梦呓,风起了,卷着远处闷雷的辘辘声,由远及近,哗啦”一声,天河决了口,雨幕瞬间吞噬了山野,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亿万根银线抽打大地的、蛮横而单调的嘶吼,我和几个玩伴,在山溪里摸鱼晚了,被这突如其来的雨赶着,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半山腰这个黑黢黢的山洞。
山洞不深,但足以容身,洞口垂着几缕顽强的藤蔓,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我们挤在靠里的干地上,起初还带着冒险的兴奋,叽叽喳喳,谈论着方才差点到手的一尾大鲫鱼,但很快,湿衣服贴着皮肉,山洞里阴冷的风蛇一样钻进来,那点兴奋便冻僵了,黑暗像墨汁,渐渐洇开,濡湿了每一寸空间,洞外的雨声,不再是背景,而成了庞然巨兽的呼吸,带着要把一切卷走的威慑力,不知是谁先瑟缩了一下,低低说了句:“这雨什么时候停?”没人回答,我们望着洞口那片被雨水映得微微发灰的天光,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家是那么遥远,而这片熟悉的、白日里属于我们“王国”的山野,此刻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
时间粘稠得像洞壁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慢得人心焦,雷声在山谷间滚过来,撞过去,每一次炸响,都引得我们一阵紧缩,洞外的山林,在闪电的刹那显形,是张牙舞爪的群兽剪影,旋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恐惧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有了重量,压在心口;有了温度,冰凉的;有了形状,就是这无边无际的、喧哗着的黑暗,我开始想母亲此刻在做什么,灶膛的火应该还暖着吧?她一定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雨幕发愁,她会骂我贪玩,还是……一种比雨水更冷的后悔,慢慢爬了上来。
就在思绪越缠越乱的时候,洞外,那片混沌的雨声与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极小,极弱,黄蒙蒙的一团,在狂风的间隙里艰难地摇曳着,像暴风雨海面上随时会熄灭的一星渔火,但它稳定地、执着地,朝着山洞的方向移动,是萤火虫么?这样的雨夜,哪来的萤火虫,是……鬼火?童年的恐怖传说瞬间攫住了我,呼吸都屏住了,那光却越来越近,伴随着的,还有被风雨撕扯得断断续续的、熟悉的呼喊声——是我的小名!声音嘶哑,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所有恐惧的脓包。
“妈——!”我猛地跳起来,冲到洞口。
光到了跟前,提着一盏老式煤油灯的,正是我的母亲,灯罩上满是雨水,光影模糊,她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脸颊,旧雨衣显然不顶事,裤腿和布鞋完全浸透了,沉甸甸地往下淌着水,她的脸被灯光和雨水弄得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嘴唇紧抿着,举着灯,目光急切地在我们几个“泥猴”脸上扫过,找到我,那目光倏地一定,像钉子找到了墙。
“你个讨债的!”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喘,“就知道疯!知不知道几点了?!”她扬起手,我下意识一缩,那手却落下来,重重地拍掉我肩膀上蹭的泥,然后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心一片冰湿,但那力量大得惊人,攥得我生疼,那疼,却奇异地让我一颗悬在深渊里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她没有再多话,只是把灯举高些,照亮洞前泥泞溜滑的小路,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我,对其他人说了句:“跟着光,走稳当。”我们便一个拉着一个,钻进那铺天盖地的雨网里,母亲走在最前面,微佝着背,为我们挡住些许风雨,煤油灯在她手里晃着,那点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见方的一小圈湿漉漉的泥土和草叶,更远处,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轰鸣,但就在这小小的、颤巍巍的光晕里,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实的,狂风几次几乎要把灯扑灭,母亲就侧过身子,用手掌拢着,那火苗缩成一粒豆,顽强地重新亮起。
一路上,她再没责备我一句,只有一次,我脚下一滑,她胳膊猛地一拽,将我拉稳,那只湿冷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雨声太大,我们沉默地走着,但一种无声的东西,比雨水更汹涌地漫过我的全身,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举灯的背影,原来那么瘦小;第一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听清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那心跳里汩汩流淌的、滚烫的羞惭与安宁。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更黑更长的夜路,见过更璀璨更华丽的灯火,城市的路灯将夜晚熨烫得平整安全,再没有那样狂暴的雨,也再不需要一盏煤油灯来指引归途,可我知道,我生命里第一盏真正意义上的“灯”,是在那个山洞外亮起的,它那么微弱,连自身都飘摇不定;它那么简陋,不过是玻璃罩子里一茎浸在煤油中的棉芯,但它出现的那一刻,就宣告了所有黑暗与恐惧的无效,它代表着一个世界——那个无论风雨多大、夜多深,都会为你点亮、为你找寻、斥责着你却又紧紧抓住你的世界——的在场。
母亲如今老了,手脚不再利落,眼神也浑浊了,她或许早已忘了那个雨夜,但我记得,我永远记得,在天地被雨水颠倒、恐惧将心智淹没的时刻,是那一点颤巍巍的、母亲手里的光,为我重新定义了“光明”的含义:它无需照亮山河万里,只要能在茫茫黑夜中,让你认出回家的路,认出那双伸向你的、湿冷而坚定的手,便足以撑起一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那盏雨夜的煤油灯,从未熄灭,它在我心里,哔剥作响地,静静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