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沈阳,风里还裹着北国最后的料峭,但你已经能从空气里,嗅到一丝破冰后蠢蠢欲动的暖意,朋友发来消息,神神秘秘:“带你去看点儿特别的,不在公园里,也不在朋友圈的九宫格滤镜里。”
我跟着她,穿过那些熟悉得有些“理所当然”的街巷——铁西那些挂着锈迹却依然挺拔的厂区围墙,和平区某条老街两旁沉默的俄式老楼,浑河岸边刚抽出嫩黄新芽的垂柳,我们停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一座老居民区的边缘,一排树龄显然不小的樱花树下,花,开得正汹涌,粉白的花云,沉甸甸地压向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有种不顾一切的美。
而更让我怔住的,是树下的光景,几位阿姨,五六十岁的年纪,穿着舒适家常的毛衣和运动裤,背靠粗糙的树干,正互相揉捏着脚,她们脱了鞋袜,露出或白皙或微褐的足踝,脚边放着小小的精油瓶,她们低声谈笑,内容是今早菜市场的物价,或是孙子孙女的新鲜事,手指熟练地在足底的穴位上按压,时轻时重,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筛下来,落在她们花白的鬓角,落在那些带着岁月痕迹却依然灵活的脚踝上,光影斑驳,像一幅笔触细腻的静物画。
那一刻,“樱花”的绚烂与“丝足”(我宁愿将它理解为一种对双足温柔呵护的、充满生活感的意象)的质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焊接在一起,没有游客的喧哗,没有长枪短炮的围剿,只有花落的声音,风过的声音,和那几乎听不见的、指尖触碰皮肤的窸窣声,我突然觉得,我看到的不是一场表演,甚至不是一个场景,而是这座城春天里,一段极其私密又无比真实的呼吸。
沈阳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去得匆匆,冬天的筋骨太硬,太深刻,以至于春意必须用一种近乎“暴力”的绚烂才能突围,所以这里的樱花,开起来总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仿佛要把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生命力,在短短十几天里轰轰烈烈地烧完,它不像江南的樱,带着烟雨愁绪;也不像京都的樱,笼罩着物哀哲学,沈阳的樱,是明亮的,坦率的,甚至带点工业城市遗留下来的那种直接与力量感,它开在公园,也开在寻常巷陌;它被欣赏,也被生活从容地“使用”——作为背景,作为光阴的刻度,作为疲惫时抬头可见的一小片温柔。
而那“丝足”的意象,在此地也脱离了某些暧昧的想象,落地成了最踏实的生活本身,在这座以重工业奠基、筋骨曾承载共和国重量的城市里,“足”的意象从来就与行走、支撑、跋涉紧密相连,从当年工人们穿着厚重工靴走过厂区铿锵的步履,到今天穿梭在地铁线与写字楼间的匆匆脚步,沈阳人的“足”,丈量过计划经济的规整方格,也正探索着市场经济的蜿蜒新途,它可能疲惫,可能布满茧子,但它从未停止前行,而此刻,在樱树下,这“足”暂时卸下了所有重负与征程,回归到它最原初的状态——需要呵护,需要抚慰,是身体最接地气的部分,也是感知季节与温度的直接触点,阿姨们相互的揉捏,是一种无言的情感交换,是市井生活中隐秘的体贴仪式,她们呵护的,不仅仅是酸痛的筋骨,或许还有这一整段漫长人生里,积攒的沉默的辛劳。
我举起相机,又放下,有些画面,适合眼睛和心共同收藏,而非框进冰冷的取景器,我就站在那里,看花瓣偶尔旋转着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光裸的足边,一位阿姨抬起头,眯着眼冲我们和善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被春天浸透的暖意,没有任何被打扰的不悦,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这座城一种深沉的“足音”,那不是建设工地上的轰鸣,也不是商业街区的喧嚣,而是一种更内在、更从容的节奏——是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在经历了时代剧烈的转型与阵痛之后,逐渐找到的、与自我、与岁月、与这座城市四季和解的步调。
春天来沈阳,如果只去挤那人头攒动的热门樱园,或许你只看到了这座城的“封面”,精美,但略失个性,真正的沈阳之春,藏在这些被高大乔木守护的、寻常百姓的片刻安宁里,樱花的绚烂,是它献给天空的诗歌;而树下那专注于双足的温柔,是它赠予大地的散文,诗歌璀璨,但散文里,才流淌着日子最真实的血温。
当樱花季过去,花瓣零落成泥,那些树下的足音,那份于平凡处安顿身心的智慧,会沉淀下来,成为这座钢铁之城另一种形式的“筋骨”,它柔韧,它懂得在奋进的间歇自我修复,它让一种刚硬的历史叙事,生长出了毛茸茸的、属于人的温度。
这才是沈阳春天最动人的部分,它不仅用眼睛看,更需要你停下脚步,用心去“听”,听花开花落,听风过树梢,听在那一片磅礴的粉白之下,一座城市与它的子民,共同发出的、那声温柔而坚实的回响,那回响里,有来路,有去处,更有此时此刻,落英缤纷中,一个饱满而自在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