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附,当寄生成为生存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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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是阿宾第一次推开那扇掉漆的绿色铁门时的全部印象,门后站着房东太太,不是他想象中任何刻板的样子——没有市侩的精明,也没有衰老的邋遢,她约莫四十岁,穿着一身质地尚可却熨烫得异常挺括的碎花连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过分一丝不苟的髻,露出光洁的、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额头,她朝他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客气,但冰冷得像这栋老楼走廊尽头永远擦不干净的瓷砖。

“房间朝南,就是旧了点,规矩都写在合同上了。”她的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阿宾诺诺地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过她保养得宜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与这栋墙皮剥落、水管总是在深夜呻吟的建筑格格不入,她的“讲究”,像一件误闯入废墟的、过于崭新的展品。

阿宾的生活起初是绕着房东太太制定的轨道运行的,晚上十点后尽量安静,用水高峰时段错开洗澡,垃圾分类必须严格,她像一座精准却缺乏温度的钟,每日在固定的时间出现,检查公共区域的卫生,或者仅仅是站在她自己的门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掠过阿宾和其他租客匆匆的背影,阿宾有些怕她,又隐隐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那层紧绷的“得体”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无声地风化。

转折始于一个雨夜,阿宾加班回来,在楼道里听见压抑的、瓷器碎裂的声响,从房东太太紧闭的门内传来,紧接着,是极力压低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逃开,第二天,当他在公用水池边“偶遇”眼睛微肿却妆容更严密的房东太太时,递过去一盒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润喉糖。“昨天……听见您好像咳嗽。”他拙劣地掩饰,房东太太怔了一下,那双总是缺乏焦点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阿宾的模样,她没有接糖,只是生硬地说:“谢谢,不用。”但那个傍晚,阿宾门口多了一小盘洗干净的、他提过一句喜欢吃的草莓。

一种无声的默契开始滋长,阿宾发现,她严厉规则的保护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缝,她会因为他帮忙换了一次灯泡,而“顺手”多煮一份糖水放在他门口;会在收租时,对他那份总是延迟几天的租金,表现出一种近乎纵容的沉默,阿宾开始试探性地靠近这些裂缝,他讲述自己求职的碰壁,讲述远方的家庭负担,语气恰到好处地混合着沮丧与努力,房东太太倾听时,背脊依然挺直,但眼神会微微松动,她开始偶尔说起这栋房子是她婚姻唯一的纪念品,说起她如何必须维持“体面”,才能抵御外界窥探的目光,她的脆弱,像珍稀的矿物质,只对阿宾一个人显露。

阿宾渐渐掌握了打开裂缝的“钥匙”,他不再仅仅是遵守规则的租客,他成了她“体面”生活的唯一观众和共谋者,他帮她修理年久失修的小物件,听她重复那些关于过往荣光的碎片回忆,在她与麻烦的租客或上门检查的人员周旋时,恰到好处地站在她身侧,作为回报,他的房租一减再减,有时甚至被默许拖欠,他得到了这栋破旧楼宇里最特殊的庇护,他看着她为了维持与他的这种特殊“联结”,开始更加用力地粉饰——用更贵的香水掩盖房子的陈旧气息,在阿宾可能看到的场合,穿上她最好但显然已不太合时宜的衣裙,她的“体面”,渐渐变成一种专门演给阿宾看的、用力过猛的戏剧,而阿宾,一面享受着这庇护带来的喘息,一面在心底某个角落,冷冷地看着她的表演,甚至开始不经意地,暗示自己面临的更多“困难”。

直到那个下午,阿宾提前回来取文件,透过虚掩的房门,他看到房东太太正对着客厅里一面泛黄的镜子,反复练习着一个微笑,调整着头上那枚显然过时已久的发卡,那姿态里有一种天真的、可怜的专注,就在那一刻,阿宾忽然看清了缠绕在他们之间的真相: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小心翼翼的攀附者,依附于她的房屋和规则;而实际上,她或许才是那个更深的寄生者,寄生在他这个唯一的“观众”对她那残破“体面”的注视与认可之上,他们互为宿主,又互为寄生,在这栋弥漫着衰败气息的建筑里,用一种扭曲的共生,喂养着彼此生命中那块巨大的、难以言说的空虚。

阿宾轻轻带上门,没有惊动她,楼外那棵营养不良的玉兰树,又开出了几朵苍白的花,他走下楼梯,第一次觉得,那总是萦绕不散的霉味,其实从未真正散去,它已经渗透进了砖缝,也渗透进了某种难以察觉的生活肌理之中,攀附的枝蔓,早已在不见光的地方,疯长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