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天际线像一排参差的獠牙,啃噬着铅灰色的天空,霓虹是这座钢铁巨兽流淌的、永不凝固的血液,车流是其粗重的喘息,李昊就挤在这样的喘息里,西装革履,眼神空洞,如同一枚被精准嵌入庞大机器、日渐磨损的齿轮,他的生活是地铁线路图般规整的乏味,是KPI数字般冰冷的压力,是深夜加班后独自面对出租屋四面白墙时,那无声啃噬心肺的虚无,英雄?光是维持“活着”的形态,就已耗尽他全部的气力。
直到那个雨夜。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神对蝼蚁的漠然碾压,外星巨兽“暗蚀”的阴影覆盖了半个城区,它行走间,高楼如沙堡般倾颓,人们尖叫奔逃,官方武装的火力在它岩甲般的皮肤上只溅起微不足道的火花,希望,像被暴雨浇灭的最后一星火苗。
“光”来了。
并非来自天际,而是从李昊逃亡时绊倒的、一处因震动裂开的地缝深处,那光芒并不炽烈,相反,它温润如沉眠的月华,带着亘古的忧伤与疲惫,一股庞大的意识流,混杂着图像、情感与星图般的记忆,不由分说地涌入他的脑海,他“看”到了一个名为“苍月”的奥特战士,来自一个早已湮灭在宇宙尘埃中的光之国支脉,他不是传统的太阳之子,他的力量源于宁静的卫星,守护过无数文明的夜晚,最终在一次守护中力竭,躯壳与最后的光芒一同坠入这颗星球深处,长眠至今。
“暗蚀”的毁灭脉冲近在咫尺,求生的本能,与那涌入意识的、跨越了亿万光年的守护执念,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李昊下意识地,向着那地缝中的微光,伸出了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身,没有激昂的战吼,一层清冷如月晕的光华悄然覆上他的身体,勾勒出修长而略显纤柔的轮廓——那是与初代奥特曼的雄健、赛罗的凌厉截然不同的“苍月”之姿,银蓝相间的身躯,胸前计时器如一枚汲取夜能的冷翡翠,肩甲与臂铠的线条优雅却带着古老的伤痕,他出现得如此突兀,…格格不入。
战斗笨拙得令人心碎,李昊脑海里充斥着苍月残存的战斗技巧,但他的身体是凡人的身体,他的意志是凡人的意志,他不懂如何汇聚月华光束,只能凭蛮力抱住“暗蚀”的巨足;他闪避不开密集的光弹,银蓝的身躯上炸开一片片代表痛楚的能量火花,城市的废墟间,这个新生的、歪歪扭扭的巨人,更像一个被抛入角斗场的诗人,徒劳地挥舞着他不熟悉的剑。
“看!又一个奥特曼!” “他在干什么?挠痒痒吗?” “好弱……快倒下吧,别浪费我们的希望!”
通讯频道里(他不知为何能“听”到),指挥中心的焦急与失望几乎凝成实质,网络上的嘲讽如毒箭般袭来,李昊,或者说苍月,胸前的计时器从一开始就闪烁起不祥的红光,那不是能量不足,是这具凡人之躯与战神之力间致命的排异,是灵魂被撕裂的警报。
终于,在一次愚蠢的正面冲锋后,“暗蚀”的巨尾如山岳般横扫,苍月奥特曼,这尊刚刚降临不过数分钟的神祇,像一件被撕碎的精致瓷器,轰然砸入废墟,他试图撑起手臂,那手臂却寸寸崩解为飞舞的光粒;他想抬头,头部的光影已然模糊,在彻底消散前,李昊透过奥特曼的视觉,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未能守护的城市的夜空,没有月亮。
“败了……” “果然是个废物。” “假的吧?这么快就……”
声音渐渐远去,光芒彻底熄灭了,城市并未立刻被毁灭,但那弥漫开的绝望,比毁灭更冰冷。
李昊在离废墟不远处的断墙下醒来,浑身剧痛,西装褴褛,模样比流浪汉更不堪,没有力量,没有光辉,只有冰冷的雨和更冰冷的现实,他挣扎着爬回那个地缝,那里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萤火虫似的光尘,萦绕不散,传来最后一丝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不再是磅礴的记忆,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证明”。
他不再是“奥特曼”,但那段融合的记忆与感知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能在夜里看清更远的角落,能细微地感知他人的情绪波动——那并非力量,而是苍月遗赠的、高度敏感的生命感知力,他先是茫然,继而,一个荒诞的念头,如同石缝里挣扎出的草芽,钻了出来:既然“变身”的路已断绝,这点残留的“感知”,能否做点什么?
他回到公司,继续做他的齿轮,只是,他开始“看见”更多:对面工位同事掩盖在笑容下的濒临崩溃;部门经理咆哮背后的业绩焦虑与家庭危机;送外卖的小哥在电梯里那瞬间疲惫放空的眼神……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压力推着走的个体,他成了一个沉默的“感知者”。
他做起一些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的事,在同事加班至崩溃边缘时,“恰好”留下一份温热的咖啡和一张匿名纸条:“缓缓,世界还没塌。”用极其笨拙的方式,帮那个被经理骂哭的新人员工重新梳理了漏洞百出的数据表,深夜回家路上,给那个蜷缩在ATM机隔间里避雨的流浪老人,悄悄放下自己的便当和一把伞。
没有奇迹,咖啡喝了,纸条扔了;新人员工可能并不知道谁帮了她;老人第二天或许依旧流浪,李昊自己依旧被房贷、通勤和领导的脸色压得喘不过气,他常常在夜里,看着掌心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点点光尘,自嘲地笑笑,这算什么?神明战败后,凡人捡起一点光辉的碎屑,假装自己能继续发光?
直到那个傍晚,下班高峰,地铁站因信号故障陷入巨大的混乱与恐慌,一个与母亲走散的小女孩,在汹涌的人潮边缘被挤倒,哭声被淹没,李昊几乎是下意识地,那属于苍月的、对生命脆弱位置的敏锐感知力瞬间启动,他逆着人潮,艰难地挤过去,在更多脚步践踏下来之前,一把将小女孩护在身下,推搡、踩踏、咒骂……混乱中,他紧紧护住孩子,自己的手臂、后背传来阵阵钝痛。
混乱最终被平息,小女孩回到母亲怀抱,哭得撕心裂肺的母亲对着李昊千恩万谢,他摆摆手,衣服脏破,形容狼狈地退到角落,站务人员开始疏散人群,检修故障,没有人知道刚才的混乱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不起眼的、靠在墙边喘息的男人。
但李昊自己感觉到了,就在他用身体为孩子撑起一方安全空间的那一刻,就在那纯粹的、不假思索的“守护”意念达到顶点的瞬间——他掌心那一直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月光尘,极其轻微地,跃动了一下,像一颗心脏,孱弱却坚定地,搏动了第二次。
没有变身为顶天立地的巨人,没有足以扭转战局的光线,他依然是个凡人,伤痕累累,疲惫不堪,明天依旧要面对琐碎生活的碾压。
只是,当他走出地铁站,重新汇入霓虹灯下漠然的人流时,他微微握紧了拳头,掌心里,那一点肉眼不可见的微光,似乎正将他全身细微的痛楚,转化为一种奇异的温度。
夜空依旧没有月亮,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所有星辰。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体内,好像升起了一轮,永不坠落的苍月,它不照耀山河,只温暖方寸;它不驱散永夜,但足以,让一个普通的灵魂,不再害怕黑暗。
神明战败了,化作尘泥,凡人拾起尘泥中未冷的光屑,发现那光屑,原是可以种进心里的。
战败不是结局,被生活碾碎,也不是。
只要那一点点光,还在,只要选择“守护”的意念,还在,哪怕,只是守护一个陌生的、哭泣的孩童。
这,或许是苍月奥特曼,真正的“光之继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