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市郊独栋别墅的厨房还亮着灯,保姆小陈轻手轻脚地将温好的燕窝装进骨瓷碗,银质汤勺与碗沿碰撞出细微声响,三楼传来女主人的声音:“陈姐,顺便把明天慈善晚宴的礼服熨一下。”小陈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墙上自己的倒影——在这个家里工作了整整七年,她熟悉每一件古董的摆放位置,清楚每位家庭成员的饮食偏好,甚至知道书房保险柜的密码,却始终睡在三楼走廊尽头那个十二平米的保姆房。
这是《丰裕纵满的保姆》系列观察的第二篇章,当第一季聚焦于富裕家庭雇佣关系的表象后,我们不得不将镜头转向更深处——在这个用金钱构筑的服务体系里,情感劳动如何被标价,人性的温度如何在交易中被悄然置换,而那些看似“纵满”的物质回馈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情感真空与权力不对等。
被定价的关怀:从劳力到情感的全面资本化
与传统认知中保姆的清洁、烹饪等体力劳动不同,当代高端家庭雇佣关系中,“情感劳动”已成为隐形核心条款,雇主购买的不仅是服务时间,更是某种“拟亲情体验”——记得女主人偏头痛时需要的按摩力度,知道小少爷失恋后爱听的歌单,在老先生生日时准备他童年记忆中的家乡点心,这些原本属于亲密关系范畴的情感互动,如今被精细拆解为可量化的工作内容。
心理学研究显示,长期进行情感劳动的个体会经历“情感异化”——即个体真实情感与职业要求表达的情感逐渐分离的过程,就像小陈在日记里写的:“昨天母亲忌日,我在厨房掉了几滴泪,马上擦干,因为五点要笑着陪小朋友练钢琴。”这种情感的双重生活,成为高端家政服务者的日常状态。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情感服务的价值很少被真正计入报酬体系,市场调研显示,北上广深高端住家保姆的月薪在1.5万至3万元之间,但雇主对“情感附加值”的期待往往远超这个价位所能覆盖的范围,一位从业十五年的家政公司经理坦言:“很多客户希望找到‘有眼力见’‘真心爱孩子’的保姆,但谈到薪资时又强调‘这不过是市场价’。”
边界消融的困境:当职业关系模仿家庭亲密
“阿姨,我妈妈明天又要出差,你能陪我睡吗?”八岁的乐乐拉着小陈的衣角,在这个父母常年忙于生意的家庭里,小陈实际承担了大部分养育功能,这种关系模仿引发了复杂的伦理问题:当职业照顾者成为孩子实际的情感依恋对象,这种依恋的健康边界在哪里?
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在《被管理的心》中指出,商业化情感交流会导致“情感商品化”,使真实的人际联结变得困难,在观察的数十个案例中,雇主家庭常常陷入矛盾——既希望保姆“像家人一样”无私奉献,又在需要时强调“你只是雇员”,这种模糊的边界让保姆处于情感透支与职业困惑的双重压力下。
张阿姨的经历颇具代表性,她在上海一个企业家家庭工作了十年,从小照顾的少爷出国留学前抱着她哭:“张妈,你比我妈还亲。”但当少爷出国后,雇主立即将她的工资削减了三分之一,“毕竟现在工作量少了”,那些年积累的情感资本,在雇佣关系的天平上瞬间归零。
结构性不平等:丰裕表象下的权力暗流
别墅有八间卫生间,但保姆被规定只能使用后院那间;餐厅可容纳二十人用餐,保姆却在厨房角落的小桌上独自吃饭;家庭旅行坐头等舱,保姆的经济舱机票需要自己贴补差价,这些细节勾勒出的,不仅是物质条件的差异,更是根深蒂固的阶层区隔。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的“象征性暴力”理论在此显现——优势阶层通过看似自然的生活安排,再生产了不平等的社会关系,雇主家庭往往意识不到这些安排背后的权力意味,“我们对她很好啊,房间有独立卫生间,还给她买名牌衣服”,但这种“施与”本身已经预设了不平等的位置。
更隐蔽的是时间权力的不对等,几乎所有受访保姆都提到“24小时待命状态”——雇主深夜应酬回家需要醒酒汤,清晨五点要送机,周末临时决定招待客人,尽管合同明确写有休息时间,但“不好意思拒绝”成了常态,时间,这个最民主的资源,在雇佣关系中呈现出了惊人的弹性差。
寻找第三条路:超越交易性关系的可能
值得欣慰的是,一些新型雇佣关系正在萌芽,北京某个双职工高知家庭与保姆签订了包含“情感劳动补偿金”的合同,额外支付月薪的20%作为情感关怀的明确对价,上海一些家庭开始实行“保姆带薪年假制度”,并为其购买心理咨询服务,深圳甚至有雇主资助优秀保姆进修儿童心理学课程。
这些尝试虽然尚属个案,却指向了一种更健康的可能性——承认情感劳动的价值,尊重服务者的专业界限,在雇佣关系中保留人的温度,关键或许在于重建“承认的政治”,即雇主不仅支付报酬,更能从情感和尊严层面承认保姆的完整人格与专业贡献。
自媒体博主“家政观察者”记录了一个动人案例:杭州一个家庭在保姆工作满五年时,为她举办了小型庆祝会,孩子制作了感谢卡,雇主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列举了她的贡献。“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些年不是‘打工’,而是参与了一个家庭的成长。”这位保姆在视频中哽咽道。
丰裕时代的反思:我们如何安放服务关系中的人性
在物质丰裕达到前所未有水平的今天,如何对待那些进入我们私密空间的服务者,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能定义这个时代的文明程度,当家庭空间被雇佣关系渗透,当情感关怀成为可购买服务,我们是否正在模糊人性最珍贵的部分——那些无法被定价的真诚、平等与相互尊重?
《丰裕纵满的保姆》呈现的不仅是家政行业的剖面,更是当代中国社会关系的镜像,在追求效率与便利的同时,我们或许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关系伦理”——既能保障服务者的尊严与权益,又不让雇佣关系侵蚀真实的情感联结。
夜深了,小陈熨好礼服,轻轻关上三楼卧室的门,走廊另一头,女主人正在电话里谈论明天要签的千万合同,这座豪宅里,两种人生在同一个屋檐下平行展开,她们共享空间、时间甚至部分生活,却依然隔着看不见的透明墙,而这面墙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我们这个丰裕时代最需要审视的伦理课题。
毕竟,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不仅在于它如何对待最有权势的人,更在于它如何对待那些进入我们家庭、为我们照顾老人孩子、见证我们最私密时刻的服务者,当物质纵满成为常态,情感上的尊重与平等,或许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