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手机震动,屏幕上是凌老师有些含糊的语音:“哎……小赵啊,我好像……好像有点高了,在‘忘归’门口,司机……司机找不到我这老楼。”
文字到这里,或许你已脑补出一场略显滑稽的都市轻喜剧:一个醉醺醺的中年教师,一个被临时抓差的学生或晚辈,一段充满尴尬与笑料的归家路,但当我真正站在春末微凉的夜风里,看见那个平日里在讲台上挥斥方遒、引经据典的凌老师,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大排档塑料椅的一角,眼镜有些滑落,茫然地望着车流时,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趟简单的“送人上楼”。
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绽开一个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笑容:“你来啦。”没有客套的“麻烦你了”,也没有师长的矜持,他试图站起来,身体却轻微一晃,我赶忙上前扶住,一股混合了粮食白酒醇厚与夜市烟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手臂,隔着衬衫,能感到一种松弛下的沉重。
“没事,没事,我自己能走。”他摆摆手,语气是熟悉的、带着点执拗的认真,可脚步却诚实地画着不规则的弧线,我们就这样,以一种半搀扶、半并行的别扭姿态,朝着那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教师公寓走去,夜色把白天的喧嚣都沉淀了下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他忽然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旋律,仔细听,是上世纪的老歌。
“凌老师,您慢点,前面有台阶。” “台阶?人生……处处是台阶啊。”他嘟囔了一句,不知是醉话,还是哲理。
那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却时灵时不灵,我们在一楼入口处顿了顿,他仰头望了望那盘旋而上的黑暗,叹了口气,又像给自己打气似的:“上!”那一刻,我仿佛不是扶着一个醉酒的人,而是在护送一段不愿消散的时光。
楼梯很窄,水泥表面被经年累月的脚步磨得有些光滑,我的右手紧紧托着他的肘部,左手虚扶着他的背,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随着抬腿用力而传递过来的每一次微颤,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上七八级,就要停一停,歇口气,声控灯在我们沉重的脚步和喘息中应声而亮,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墙角剥落的油漆和稀疏的“疏通管道”小广告。
“记得……九八年我刚搬进来,”他在二楼平台停下,靠着墙,目光投向虚空,“这灯就这德行,那时候上楼,一身劲儿,提着行李,‘噔噔噔’就上去了……嘿。”他摇摇头,不知是感慨体力,还是时光。
继续向上,三楼,四楼,他的话渐渐多起来,碎片化的,像打翻的拼图,有抱怨如今的学生难懂,PPT做得再漂亮,眼神却飘在手机屏幕上;有怀念以前带学生读莎士比亚,在简陋的教室里也能读出悲剧的力量;有说起女儿在国外,一年见不到几次,视频里总是说“爸你这房子该换了”;有嘀咕最近查出的脂肪肝,医生让戒酒,可有些酒,“应酬是推不掉的泥潭,独酌是逃不掉的舟”。
这些话语,裹挟着酒意,在寂静的楼梯间里低回,我很少插话,只是更稳地扶着他,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我知道,此刻让他倾倒的,不仅仅是肠胃里的酒精,更是积攒了太久、在日常的“得体”与“师道”面具下无处安放的中年块垒,这截楼梯,成了他暂时卸下所有社会角色的安全通道。
五楼,他几乎将一半的重量靠在我身上,我们俩的脚步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放大,我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他,在我一次重要比赛惨败后,陪我默默走了很久的操场,那时,是他给了我前行的支撑,角色,在这样一个偶然的夜晚,完成了某种无声的互换。
终于到了六楼,603门口,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很久,钥匙串叮当作响,却怎么也怼不进锁孔,我接过钥匙,帮他打开门,一股旧书报、茶叶和陈旧木家具的气息涌出,他踉跄进屋,摸索着打开客厅一盏昏暗的台灯,然后像卸下千斤重担般,瘫坐在旧沙发里,闭着眼。
我替他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又把钥匙放在桌上,环顾四周,满墙的书,堆叠的资料,略显凌乱,却充满一种固执的、沉浸于精神世界的生活痕迹。
“谢谢你了。”他睁开眼,眼神清明了些许,不再是混沌的醉意,而是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歉意,“出丑了,见笑了。”
“凌老师,您早点休息。”我退到门口。
“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又说,“…今天那些话,听过就算。”
我点点头,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他再次陷进沙发的阴影里,台灯的光晕只勾勒出他半边疲惫的轮廓。
下楼时,脚步轻快了许多,但心绪却比来时更为沉重,那截嘎吱作响的楼梯,我送上去的,是一个醉酒的、暂时垮掉的师长;而我独自走下的,是一个关于责任、岁月、孤独与传承的复杂真相。
我们总在“上楼”,年轻时为理想,跌跌撞撞却一往无前;中年时为责任,负重喘息却不敢停歇;或许老了,只为回一个被称为“家”的落脚点,都需要一点搀扶,凌老师用他酒后的失态与真言,为我预演了若干年后可能属于自己的剧本,而“送他上楼”这个简单的动作,也仿佛一场悄无声息的成人礼——我开始真正理解,那些曾引领我们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陡坡要爬,有自己的昏暗要面对。
这世上,有多少这样的“凌老师”,在酒醒之后,依然要整理好衣襟,走上属于他们的讲台或人生舞台,仿佛昨夜楼梯间的踉跄从未发生,而那截黑暗中的楼梯,那些破碎的呓语,连同他最后没入昏暗客厅的背影,成了这个平凡夜晚里,最深刻的一课,这堂课没有学分,却关乎成长,关乎理解,关乎在看见偶像脆弱后,依然选择尊重,并默默接过那盏可能并不明亮、却仍在燃烧的灯。
回到自己的住处,天色将明未明,我拿出手机,给凌老师发了条信息:“老师,已到家,醒后多喝温水。” 很快,他回复了,只有一个字:“好。” 干净,克制,恢复如常。
仿佛那漫长的、嘎吱作响的上楼之路,从未发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对我,或许,对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