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门响了。
不是快递,不是外卖,猫眼里,昏黄的声控灯下,站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人,头发微湿,贴在苍白的脸颊边,一件不合时宜的薄外套,眼神里有些慌乱,又有些说不清的怯。
“能……让我进去吗?”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又轻又飘,“就一会儿。”
我的手指停在冰凉的金属门把上,脑子里的警报器却没响,不是没看过社会新闻,独居,深夜,陌生女子,这几个词排列组合,足以在任何一个都市人的脑海里演完一整部《今日说法》,可那一刻,理性像断了线的风筝,或许是太久的独处,让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寂寞的锈;也或许,是她眼里那份无措太真实,真实得像一面镜子,照出某个同样在深夜无所依凭的自己。
门,开了。
她带进来的不只是一身夜气的寒,还有一种近乎真空的沉默,她不肯坐沙发,只蜷在玄关的小凳上,像只随时准备弹起的猫,我问她是否需要帮助,是否遇到了麻烦,她摇头,目光掠过我墙上挂着的廉价风景画,掠过堆满泡面盒的茶几,最后落在自己紧紧交握的双手上,她身上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种潮湿的、属于夜晚街道的气息。
谈话是破碎的,她叫小薇(或者小慧?她说的含糊),从邻近城市来,找一份“据说很好”的工作,然后发现是骗局,身无分文,手机没电,在街头游荡到半夜,她讲述这些时,语气平直,没有诉苦,也没有哀求,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正是这种过分的平静,让我心里那点最初被美色(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初开门的一小部分动力)和同情撩起的波澜,逐渐沉淀下去,浮上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疑虑。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一部粗糙的都市奇情剧的开场,而我的这间出租屋,是这场剧里恰好亮着灯、恰好有个独身男人的舞台。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大约半年前,小区业主群里疯传过几段模糊的监控视频,深夜的楼道,衣着单薄的年轻女子,挨家挨户地尝试敲门,视频配着耸动的文字:“新型骗局!‘美人计’探路,同伙伺机入室盗窃!”“假装落难,实为踩点!”当时大家议论纷纷,互相提醒,物业也加强了巡逻,风声闹了一阵便渐渐平息。
难道,就是眼前这种“剧本”?
我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目光扫过虚掩的卧室门,里面放着我的笔记本电脑;扫过角落的手提包,里面有这个月刚取的现金,我甚至开始想象,是否在我开门迎进这只“迷途羔羊”时,阴影里已经有几双眼睛,标记了这扇不设防的门户。
“你记得家人的电话吗?我可以帮你打。”我试探着,将我的旧手机推过去,眼睛却盯着她的表情。
她似乎颤了一下,接过手机,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她最终没有按下一个数字,只是把手机轻轻放回茶几。“太晚了,他们……睡了。”
借口,一个苍白无力的借口,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性质已然改变,之前的寂静里,还漂浮着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微妙共情;此刻的寂静,却充满了无声的角力与猜忌的毒素,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两米的空间,而是整个城市暗涌的信任危机,她或许在评估我的戒心到了哪一步,而我,则在每一个她眼神飘向门口的瞬间,绷紧神经。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窗外的黑,开始渗进一丝极幽深的蓝,像兑了水的墨,离天亮不远了。
就在我几乎要下逐客令的当口,她忽然极轻地开口,没头没尾:“你窗台上那盆绿萝,快死了。”
我怔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角落里那盆朋友搬家时扔给我的绿萝,我疏于照料,叶子确实黄了大半,在破晓前最沉暗的光线里,萎靡地耷拉着。
“浇太多水,根会烂的,它不需要那么多。”她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切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仿佛那盆将死的植物,比我们这两个心思各异的活人更值得交谈。“少一点,反而能活。”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动作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你去哪?”我问,语气复杂。
“总有地方去的。”她笑了笑,那笑容短暂地冲淡了她脸上的疲惫与疏离,显得异常年轻,甚至有些稚气。“谢谢……让我待这一会儿,你的门,是我今晚敲开的唯一一扇。”
她没有要钱,没有提出任何进一步的请求,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这个她短暂停留的、可能藏着“战利品”的空间,她拉开门,身影无声地没入尚未苏醒的楼道,如同水滴融入夜色。
门关上,反锁,我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没有预期的放松,只有一片巨大的、嘈杂的虚空,我反复咀嚼她最后的眼神和那句话,那是对一个潜在“猎物”的伪善告别,还是一个真正走投无路者,在无尽的拒绝后,对一丝微不足道“正常”空间(即使充满猜疑)的珍惜?
我永远不会知道了。
天光终是大亮,市声涌入,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渐渐车水马龙,人们带着明确的目的出门,奔赴各自清晰或混沌的生活,那个叫小薇或小慧的女子,已彻底消失在人海,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的故事是真是假?她是否真的是某个犯罪环节的棋子?所有的问题,都没有答案。
我唯一能确定的真实,是那扇在凌晨三点被敲开的门,以及门内门外,两个被各自的困境、欲望、恐惧和都市传说所囚禁的孤独灵魂,我的恐惧保全了我的财物,或许也扼杀了一次微末的善意;她的闯入(无论目的为何)则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照见了我的生活那荒芜的底色——一盆无人照料、正在死去的绿萝。
在这个用钢筋水泥和Wi-Fi信号编织的巨型丛林里,我们既是潜在的猎人,也是彼此的猎物,猜忌是本能,是铠甲,也可能,是我们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最牢固的囚笼,而那场发生在夜最深处的、免费的敲门声,与其说是一个香艳或惊险的故事开头,不如说是一声刺耳的哨音,提醒着我们:
当一扇心门因为恐惧而彻底锁死,或许,也同时宣判了门内那个人,某种精神意义上的缓慢死亡,我们防备着真实的伤害,却也可能正在杀死最后一点对“他者”的好奇与温度,代价是什么?无人能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