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登基,后宫初立。 我是第一批入宫的秀女,家世不显,容貌平平。 入宫三月,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 本以为此生就要在深宫寂寂老去。 谁知第四个月,陛下突然翻了所有人的牌子。 一夜一宫妃,连续六夜。 第七夜,凤鸾春恩车停在了我的宫门前。 太监尖细的嗓子喊着“迎——”。 我跪在冰凉的石板上,听见陛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抬起头来。” “告诉朕,前六夜,她们都说了什么。”
六夜侍寝,寂寂无名女如何用“耳”听出滔天富贵?**
新帝登基,年号永徽,后宫初立,六宫空悬,第一次大选,采撷天下淑媛,我,沈知微,便在那第一批入宫的秀女名册之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缀在末尾,家世?父亲不过江南一隅的六品通判,清流中的末流,无根基,无倚仗,容貌?自知非国色天香,顶多是眉眼端正,胜在肤色白皙些,丢进美人堆里,即刻便寻不见了,这样的我,踏进这四方红墙、琉璃金瓦的樊笼时,便已明了,自己多半是那凑数的,是史书工笔里连一个姓氏都未必能留下的背景。
永徽元年的春夏,过得格外漫长,储秀宫偏西一处小小院落,便是我全部的世界,一同入宫的姐妹,有家世煊赫的,有颜色动人的,渐渐都有了动静,今日王美人得了一斛东珠,明日李才人被传去御花园伴驾,后日又是哪位御前得了句夸奖……内监宫女的脚步声、低语声、赏赐物件流水般送入各宫的动静,像细密的针,偶尔刺破我这小院的寂静,我守着本分,每日向皇后及高位嫔妃请安,然后便是回来,看书、写字、偶尔调弄一下院里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花草,或者对着一角被宫墙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天空发呆,陛下?那是云端上的人物,入宫三月,我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瞥见过一眼。
心,不是没有过波澜,少女情怀,谁不曾对那至高无上的夫主、对那传说中年轻英伟的帝王,有过一丝隐秘的憧憬?但更多的,是日益沉静的凉,这深宫的日子,一眼便能望到头——寂寂地活着,偶尔在年节庆典上,随着众人跪拜,远远瞧一眼御座上模糊的身影;更寂寂地老去,或许某日病逝,一卷草席抬出神武门侧的小角门,便算了结,父亲送我入宫时,那混合着期盼与愧疚的复杂眼神,我懂,他不指望我光耀门楣,只盼我能平安,平安,在这吃人的地方,已是奢求。
就在我几乎已习惯这潭死水的平静,将所有的念想都压入心底最深处时,永徽元年的初秋,一场毫无征兆的风,骤然吹皱了整座后宫。
那日黄昏,敬事房总管太监亲自捧着玉盘,疾步穿行于各宫之间,一道道绿头牌被翻动的细微脆响,如同冰雹砸在每个人的心尖,陛下翻牌子了,不是翻一个,而是……几乎翻了所有近期未得宠幸的嫔妃!一夜一人,顺序排定,连续六夜。
第一夜,钟粹宫的王美人,第二夜,长春宫的刘贵人,第三夜,景阳宫的赵选侍,第四夜,延禧宫的李才人,第五夜,启祥宫的周常在,第六夜,咸福宫的孙宝林。
六夜,六个不同的宫殿,六位之前或有些许恩宠、或同样寂寂无名的女子,依次被那辆代表着无上荣宠与隐秘危险的凤鸾春恩车接走,后宫彻底沸腾了,猜测、妒忌、恐惧、期盼……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汹涌碰撞,每个人都在揣测圣意:陛下这是要广施雨露,平衡后宫?还是厌倦了旧人,欲觅新欢?抑或,只是一时兴起的游戏?
我那偏居一隅的小院,也无法再置身事外,贴身宫女菱角,是个胆小却爱打听的丫头,每日总能带回些支离破碎的消息,压低了声音,带着战栗的兴奋与我分享:
“主子,听说王美人昨夜回来,脸色红得厉害,一早便去谢恩了,赏了好些绸缎呢!”
“刘贵人那边……悄没声息的,但陛下赏了一方罕见的端砚,刘贵人父兄可是读书人,这赏赐……”
“赵选侍哭了一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可问什么也不说,真急死人。”
“李才人最是得意,听说在御前作了诗,陛下夸她有咏絮之才……”
“周常在回来就病了,说是感了风寒,太医去了两趟。”
“孙宝林……孙宝林那儿静悄悄的,可有人看见她宫里偷偷烧东西,灰烬里有纸……”
我听着,不置一词,只是手里拈着的针线,偶尔会停顿半晌,心,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话语起伏,陛下此举,太过反常,他登基未久,前朝百废待兴,绝非沉溺女色之时,这六夜侍寝,不像恩宠,更像……更像一种审视,一种探寻,甚至,一种拷问,他在找什么?或者说,他想听到什么?
第七日,黄昏如期而至,敬事房的太监没有再来,后宫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等待着,观望着,那辆车今夜会停在何处?是重复前六日的某一位,以示特别恩宠,还是就此戛然而止?
答案,以一种我从未想过的、近乎粗暴的方式,揭晓了。
宫门下钥前的那一刻,熟悉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我这“听竹轩”破旧的门扉之外,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我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空。
“迎——永徽陛下,驾临听竹轩——沈选侍接驾——”
太监尖细拖长的唱喏,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耳膜,直抵心脏,我跪在初秋已然冰凉的石板地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喜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与茫然,凤鸾春恩车的帘幔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挑起,明黄色的袍角映入低垂的视线,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龙涎香气的压迫感,笼罩下来。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周遭死寂,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鼓的声音。
良久,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属于帝王的淡漠与威压,那威压之下,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的锐利:
“抬起头来。”
我依言,缓缓仰起脸,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天颜,年轻,英俊,眉眼深邃如寒潭,鼻梁挺直,唇线薄而锋利,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并无多少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是一份等待批阅的奏章,烛火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他开口,问出了那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问题:
“告诉朕,前六夜,她们都说了什么。”
不是问“你可知”,不是问“你听说”,而是直接命令“告诉朕”,他并非在求证,而是在索要一份情报,一份经由我——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知情、也最无足轻重的人——所汇总、过滤、理解后的情报。
刹那间,前六日菱角那些琐碎、惊慌、带着个人猜测的回报,那些关于脸色、赏赐、哭泣、诗句、疾病、灰烬的碎片,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取,在我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重组,王美人回来时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与厚赏,刘贵人那方意味深长的端砚,赵选侍无法言说的泪水,李才人刻意的才女名声,周常在恰到好处的“风寒”,孙宝林宫中那可疑的灰烬……它们不再是无关联的闲谈,而是一张逐渐清晰的网,陛下要听的,绝非床笫私语,他要听的,是这些女人在经历“天恩”之后,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是她们背后家族可能的倾向,是她们心性能力的蛛丝马迹,是这后宫水潭下,最真实的暗流涌动。
他选择我来问,是因为我足够边缘,足够“安全”,也因为,我或许足够“安静”,安静到能“听”清别人忽略的东西。
冷汗,浸湿了内衫的脊背,我知道,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那六位女子的命运,甚至可能影响前朝微妙的平衡,更可能,决定我自己即刻的生死荣辱,说不知道?是欺君,照搬宫女传言?是愚蠢,添油加醋?是找死。
我重新垂下眼帘,避开他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清晰,不带任何个人喜恶,只做最简练、最直接的陈述,如同汇报一卷枯燥的文书:
“回陛下,王美人归后容光焕发,厚赏其家,似感念天恩浩荡,刘贵人得赐端砚,其父兄清流,或觉陛下重文教,赵选侍默默垂泪,缘由未明,似有隐衷不敢言,李才人以诗才闻,赏赐未见特异,然才名更显,周常在归即称病,太医往视,或体弱,或谨慎,孙宝林处最为寂静,然有宫人瞥见其院中焚物,灰烬似有纸帛残片。”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能听到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我不敢揣测圣意,更不敢抬头去看陛下的表情。
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久到我的膝盖从刺痛变得麻木。
终于,那双明黄色的靴子动了,他没有叫我起身,也没有对我的回答做任何评价,只是转过身,淡淡地留下了一句:
“今夜,朕宿在此处。”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宽慰,没有解释,仿佛我刚才那番耗尽心神、权衡再三的回话,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那正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之一。
太监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涌进来,准备侍寝的一应事务,我被人搀扶起来,双腿僵硬,几乎站立不稳,菱角的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狂喜,混杂着更深的恐惧。
我被引入内室,机械地任由宫人摆布,脑中反复回响的,却是陛下离去前那平淡无波的眼神,以及那六个夜晚,六位女子命运被轻易拨动的轨迹,我这第七夜的“侍寝”,无关风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冷静至极的讯问与评估。
更深露重,帝王的气息近在咫尺,我却只觉得无边的寒意,从这华丽宫殿的每一个角落,丝丝渗透进来,今夜之后,我还是那个寂寂无名的沈选侍吗?或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在这深宫里,“听见”的能力,有时远比“看见”更重要,也更危险,而我的“六夜听闻”,究竟会为我换来一条生路,还是更快地通向深渊?
红烛高烧,帐幔低垂,这漫长的第七夜,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侍寝,或许,早已在方才那番问答中,悄然完成了,剩下的,不过是必须履行的仪式,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六夜各宫隐约的动静,化为陛下那句冰冷的询问,在这空旷的殿宇中,幽幽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