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西头的二大爷,养过一只名震乡里的“牛人鸡”,那鸡,身披五彩锦羽,尾翎近一米长,昂首阔步时,确有几分“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更要紧的是,它打鸣与众不同,不是寻常“喔喔喔”,而是沉郁顿挫、中气十足的“哞——”,颇有几分黄牛的腔调,二大爷逢人便夸:“瞧见没?俺这鸡,打鸣都带牛劲儿!是鸡里的状元,鸡中的将军!”一传十,十传百,“牛人鸡”的名号不胫而走,十里八乡都有人专程来看热闹,二大爷愈发得意,给它单辟了“雅舍”,喂精粮,饮山泉,指望它真能如牛般耕田,或至少,下一枚“牛气冲天”的蛋,可惜,这“牛人鸡”除了打鸣别致、架势唬人外,下蛋不如邻家芦花鸡勤快,论肉,长到三斤便再不上膘,后来一场鸡瘟,它首当其冲,病得最快,去得也最早,二大爷望着空荡荡的鸡舍,吧嗒着旱烟,半晌叹了一句:“唉,就是个名头啊。”
这“牛人鸡”,活脱脱一个绝妙的时代隐喻,我们身处的这个喧嚣时代,似乎正乐此不疲地制造着、追捧着一只又一只“牛人鸡”,它的本质,是用牛的硕大骨架与预期,去强行套在一只本应司晨、下蛋的鸡身上,再辅以眩目的标签、夸大的故事与汹涌的流量,共同吹起一个看似光彩夺目、实则内里虚空的气球。
这首先体现在对“人”的无限拔高与期待上,不知何时起,“平凡”成了一种需要遮掩的窘迫,“普通”近乎于一种失败,我们热衷于给每一个稍显突出——甚至只是稍有不同——的个体,戴上“大神”、“天才”、“学霸”、“业界标杆”的沉重冠冕,前些年热议的“小镇做题家”,这个称谓本身就浸透着复杂的意味,它既暗含了某种通过坚韧努力突破出身的赞许,又隐约指向一种被视为“只有做题能力”的扁平化审视与更高期待,社会似乎不满足于他们仅仅是“通过努力改变命运的普通人”,更希望他们是“寒门贵子”的传奇,是能持续产出震惊世人成果的“牛人”,一旦他们步入更广阔的天地,表现未能持续“超神”,或选择了与大众预期不同的、“普通”的人生道路,莫名的失望与窃窃的议论便会如影随形,这何尝不是在要求一只本分下蛋的鸡,必须持续发出震天的牛吼?
更甚者,这股风气已蔓延至对“物”与“文化”的扭曲,一只设计精良的国产手机发布,舆论场上立刻有人将其与“国货崛起”、“碾压某果”的宏大叙事绑定,任何理性的缺点讨论都可能被斥为“不爱国”;一部制作尚可的影视剧,因其某种价值观的切合,便被捧上“封神”、“开启新时代”的神坛,容不得半点批评;一个地方小吃,套上“宫廷秘方”、“千年传承”的故事,价格便能翻上十倍,吃的仿佛不再是食物,而是那个金光闪闪却查无实据的传说,我们热衷于“造神”,也习惯于“毁神”,过程轰轰烈烈,唯独忽略了事物本身最朴素的价值——手机是否好用,剧集是否动人,食物是否美味,我们用“牛”的规格去包装、去期待一只“鸡”,当它终究无法长出牛角、挤出牛奶时,巨大的失落便转化为戾气,反噬自身。
是谁在乐此不疲地制造“牛人鸡”?背后是一套精密运转的合谋系统。商业资本需要“概念”与“溢价”,一个“牛”的故事远比产品本身的微创新更能撬动市场、拉升股价。流量逻辑渴求“爆点”与“反差”,“天才少年陨落”比“少年稳步成长”更能收割点击,“逆袭神作”比“扎实佳作”更易引爆话题,而身处信息洪流中的个体,也常不自知地参与其中,面对巨大的生存压力与同辈焦虑,我们需要一些“传奇”来慰藉或刺激自己,需要通过追捧“牛人”来投射自身渴望,甚至通过加入某个“封神”的群体来获得短暂的归属感与优越感,这是一场集体无意识的狂欢,人人都是推手,人人又都可能成为下一只被架上神坛的“鸡”。
说到底,对“牛人鸡”的痴迷,折射出的是一种深刻的价值迷茫与时间焦灼,我们害怕默默无闻,恐惧在飞速向前的时代列车上被甩下,于是急于给自己、给他人、给周遭的一切,贴上最闪亮、最惊人的标签,仿佛那就是存在的确证,我们失去了欣赏“鸡司晨,犬守夜”这种各安其分、各尽其能的古典智慧,也失去了“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的耐心,我们想要一切速成,想要鸡立刻变成牛,想要一夜之间见证所有奇迹。
生活与成长的真相,往往质朴甚至笨拙,真正的“牛人”,或许并非声震寰宇的异兽,而更可能是那些在自己的领域里,像老黄牛一样深耕不辍的“长期主义者”,他们不追求一鸣惊人的“牛吼”,只在意每日扎实的进步,正如那只被寄予厚望的“牛人鸡”,它若安心做一只健壮的好鸡,或许能安稳地产下许多蛋,拥有一个完整的鸡生,错不在鸡,而在那非要将它看作牛的眼光与期待。
是时候,我们该摒弃那制造与追捧“牛人鸡”的狂热了,欣赏鸡的啼鸣与奉献,尊重牛的沉稳与力量,让鸡回归鸡的充实,让牛成就牛的厚重,而我们自己,则要在喧嚣中辨认出内心真实的节奏——是鸡,便引吭高歌,认真下蛋;是牛,便脚踏实地,躬耕陇亩,在一个急于将一切“封神”的时代,那份不为“牛名”所累、安心做好本分的“普通”,或许才是最稀缺、最坚实的“牛气”。